黑公爵醫師 - 第 5 章：卡里昂

下午兩點半，往南部開出的火車從聖路易斯城中央火車站出發，前往維納恆南方的小鎮。

黑公爵醫師有專屬的特別車廂，車廂位置靠前，空間和座位都比普通車廂寬敞舒服，裡面有固定醫療箱、氧氣瓶、消毒用品，以及一張可以臨時展開的小型處置台，看起來有點像一間流動診所。

「哥哥，聽說卡里昂是一個以農業為中心的城鎮。」艾力看着窗外慢慢倒退的風景說。

「是的。」艾肯說，「那裡盛產各種蔬果和藥材，尤其是葡萄酒和橘乾，聽說都很有名。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嚐一嚐。」

「哥哥你以前去過卡里昂嗎？」

「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是跟着道爾教授去那裡執行任務。」

「當地有甚麼特別？」

「地勢平坦，適合騎馬。農地也很肥沃，幾乎每年都是豐收。」艾肯看着窗外，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話說回來，這個時候去，剛好會碰到他們的豐收節。」

「豐收節？」

「卡里昂一年一度的盛宴。現在是他們的豐收之月，每個居民都會貢獻自己的一點收成來舉辦節日，所以城裡會有很多免費食物和紅酒。」

艾力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那太棒了。聽起來就是個很不錯的城鎮。」

「是的。」艾肯說，「卡里昂是個好地方，只是稍微有一點偏遠，交通也沒有那麼方便，聽說當地還是經常使用馬車代步。」

艾肯想起以前跟着師父道爾教授旅行的情景。那時候他還是醫學生，每個醫學生都需要跟隨至少兩位醫師學習，期間一起執行任務和實習工作。艾肯就是在其中一次任務中，第一次去了卡里昂。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車廂服務員匆忙地走到艾肯身邊，用維納恆語說：

「Gabh mo leithscéal. Dochtúir, ní mór dúinn duit.」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raai4omoM
（不好意思，醫師，我們需要你。）

艾肯立刻抬起頭，也用流利的維納恆語回應。

「甚麼情況？」

「格雷醫師，後排車廂有一位乘客突然不舒服。可以請你去看看嗎？」

「是甚麼乘客？」艾力問。

「一位男童。」

艾肯已經拿起隨行的醫療包。

「我馬上過去。艾力，你也一起來。」

「知道。」

「不好意思，請讓一讓。醫師來了！」

車廂服務員率先回到後排車廂。出事的車廂距離格雷兄弟原本所在的特別車廂不遠，只有兩個車廂之隔。

聽到醫師來了，圍在走道上的乘客紛紛讓開。

車廂中間，一名十歲出頭的男孩躺在地上。他身形瘦弱，臉色蒼白，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像被甚麼堵住似的，喉間發出細細的喘鳴聲。

一位中年婦女跪坐在他身邊，早已哭得臉色發白。

「是、是我兒子，他突然喘不過氣，然後就倒下了！」

「太太，我是艾肯．格雷醫師，這位是艾力．格雷醫師。」艾肯蹲到男孩身旁，聲音很平靜，「我們會先替他處理。請你先讓開一點，不要擋住他的呼吸。」

婦人連忙往旁邊退開，卻仍緊緊盯着地上的男孩。

「艾力，開醫療包。氧氣、腎上腺素，氣道器械先準備。」

「知道。」

艾肯先確認男孩的氣道和呼吸，又迅速摸了摸頸動脈。男孩仍然有脈搏，只是呼吸極弱，皮膚冰冷而濕，頸部和臉側還出現幾片紅疹。

「很可能是嚴重過敏反應。」艾肯低聲說。

他替男孩打開氣道，接上氧氣面罩，開始以高流量氧氣輔助呼吸。

「他剛才倒下之前，有沒有吃過甚麼，或者接觸過甚麼東西？」艾肯一邊處理，一邊問男孩的母親。

男孩的母親慌得幾乎說不出完整句子。

「我、我不知道⋯⋯他剛才還好好的⋯⋯」

「請你想清楚。」艾肯說，「任何食物、藥物、昆蟲叮咬，或者花粉、香料，都有可能。」

艾力在旁邊補了一句：「太太，這很重要。你兒子現在可能是嚴重過敏反應，我們要知道他接觸過甚麼。」

「花！」男孩的母親忽然抬起頭，「剛才在車站，有一個不認識的人，手裡拿着一朵很漂亮的花。利奧覺得好奇，湊過去聞了一下，手上好像也沾到一點花粉。」

「是甚麼樣的花？」艾力問。

「緋紅色。」男孩的母親努力回想，「花瓣彎彎的，像火焰一樣向外翻開，又像一頂小小的王冠。那個人只是拿在手裡，利奧覺得漂亮，便湊過去聞了一下，手上好像也沾到一點花粉。」

艾力看向艾肯。

「哥，那聽起來像是⋯⋯緋冕花？」

艾肯的目光微微一沉。

「很有可能。」

他沒有在這時多作解釋，只是立刻轉回男孩身上。

「艾力，按他的體型，先給腎上腺素零點三毫克，大腿外側肌肉注射。五至十分鐘後如果沒有改善，準備第二針。」

嚴重過敏反應可以在很短時間內危及性命。患者可能出現氣道腫脹、呼吸困難、喘鳴、血壓下降、皮疹、嘔吐、意識模糊，甚至休克。腎上腺素是最重要的急救藥物，通常應盡快注射於大腿外側肌肉。

「知道。」

艾力迅速取出藥瓶和針筒。火車仍在輕微搖晃，但他的手很穩，針尖準確刺入男孩大腿外側肌肉，將藥液推入。

腎上腺素是一種可用於急救嚴重過敏反應的藥物，能收縮血管、提高血壓，並幫助舒張氣道平滑肌，改善喉頭水腫與支氣管痙攣造成的呼吸困難。

艾肯繼續維持男孩的氣道，確保氧氣面罩貼緊他的口鼻。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火車輪軌聲。

沒有人再敢多說一句話。

過了片刻，男孩胸口的起伏終於變得明顯了一點，喉間的喘鳴聲也稍稍減輕。

艾肯再次聽診，眉頭卻沒有立刻鬆開。

「氣道阻塞似乎稍微緩解了，但還不能放心。」他說，「過敏反應可能反覆。艾力，插管器械先準備好，不到必要時不要動他。再開一條靜脈通道，準備輸液。」

「知道。」

艾力很快替男孩建立靜脈通道。

他沒有急着推藥，只是把輸液管接好，準備在男孩血壓下降時立刻補液。

車廂服務員也跑了回來。

「格雷醫師，我已經通知下一站站長。他們會聯絡醫療班，在月台等候。」

「很好。」艾肯說，「請他們準備接收一名嚴重過敏反應患者。患者已經接受腎上腺素肌肉注射和高流量氧氣，但仍然需要繼續觀察，因為症狀有可能再次出現。」

「明白！」

又過了一會兒，男孩的眼皮動了動。

「媽⋯⋯媽⋯⋯？」

他的聲音很輕，卻終於能發出來。

「利奧！」男孩的母親握住他的手，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媽媽在這裡，媽媽在這裡。」

「不要讓他坐起來。」艾肯提醒，「讓他躺着，保持呼吸順暢。」

男孩的母親連忙點頭。

「是，是，我知道。」

艾肯看向她，語氣放得柔和了一些。

「太太，他暫時穩定下來了，但還沒有完全安全。過敏反應有時會在幾小時後再度惡化，所以到站後必須送醫院觀察。之後也要請醫師安排過敏測試，查清楚過敏原。若確定有嚴重過敏史，以後可能需要隨身攜帶急救用腎上腺素。」

男孩的母親點頭，眼淚仍然不停往下掉。

「是那朵花嗎？是那朵花害了他嗎？」

艾肯沉默了一瞬。

「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他說，「但聽你的描述，那很可能是緋冕花。那種花本身帶有毒性，不過單純接觸花粉通常不會造成這麼嚴重的中毒。利奧現在的情況，更像是對花粉產生了嚴重過敏反應。」

「那、那他以後是不是都不能靠近那種花？」

「在醫師確認之前，最好不要再接觸。」艾肯說，「如果你還記得那個拿花的人，或者之後再看見同樣的花，也要告訴接手的醫療班。這對判斷病因很重要。」

「我知道了。」

利奧的母親看着艾肯和艾力，像是直到這時才真正看清兩人的黑色外套與國家大醫生公會徽章。

「你們是⋯⋯黑公爵醫師？」

「是的。」艾肯說。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利奧的母親低下頭，像是想要找甚麼可以答謝他們。最後，她把自己頸上的項鏈解了下來。項鏈上嵌着一顆小小的、十分亮眼的藍寶石，看起來價值不低。

「我身上沒有甚麼東西可以答謝你們。這個，請你們收下吧。」

艾肯沒有接。

「太太，不需要。」

「可是⋯⋯」

「真的不需要。」艾肯說，「請你把項鏈收回去。接下來利奧還要看醫師，也許還要住院觀察，這些錢你比我們更需要。」

利奧的母親愣了一下，眼淚又湧了出來。

「謝謝你們⋯⋯我一定會記住你們的名字。」

「不用客氣。」艾肯說，「救人是醫師的職責。」

接下來的路程裡，格雷兄弟一直守在利奧和他母親身邊，直到火車抵達下一個車站。

救護員早已在月台上候命。艾肯沒有再多作停留，只是向接手的醫療班簡短交代情況。

「男童，約十歲，疑似接觸緋冕花花粉後出現急性呼吸困難、喘鳴、發紺、皮疹和意識下降。初步判斷為嚴重過敏反應。已給予高流量氧氣，並按體型注射腎上腺素零點三毫克，大腿外側肌肉注射。已建立靜脈通道，暫時未有進一步用藥。症狀較前改善，但仍需密切觀察；如症狀反覆，準備重複腎上腺素，並留意延遲性或雙相反應。」

接手的醫師很快記下重點。

「明白。交給我們。」

艾肯點了點頭。

他和艾力站在月台上，目送利奧和他的母親登上救護馬車。直到馬車離開月台，艾肯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說。

「嗯。」

兩人回到黑公爵專屬的特別車廂。

列車重新啟動，繼續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卡里昂。

「緋冕花（Coronanthus funebris）為冕瓣科冕花屬多年生有毒植物，原生地在東方之國，主要分布於富含腐殖質的墓園、古戰場及曾發生大規模疫病或死亡事件的土壤。
其花莖與地下根莖含有高濃度脂溶性生物鹼，統稱『緋冕鹼』（coronanthines），具有顯著的鎮靜、麻醉、解離及成癮作用；花瓣與花粉所含濃度較低，一般接觸通常不足以造成嚴重中毒。緋冕鹼可迅速進入中樞神經系統，低量暴露時使疼痛感、恐懼反應及時間知覺減弱，並產生溫暖、漂浮與異常平靜感；隨暴露增加，患者可出現視聽幻覺、身體界限消失、人格解體及現實感喪失，部分患者會清楚描述自己位於身體之外、從上方觀看自身，甚至看見已故親屬。
醫學文獻將此現象稱為『緋冕性離身體驗』，一般認為與顳頂聯合區、前庭感覺及自主神經整合暫時失調有關。嚴重中毒時，心率、呼吸頻率與體溫逐漸下降，患者可產生極接近死亡的主觀感受，包括遠離身體、進入黑暗、看見強光及感到亡者呼喚；若未及時維持呼吸與循環，最終可因呼吸抑制、誤吸或心律失常死亡。」
——《皇家毒理學期刊》摘要

「哥，我們終於到了。」

幾個小時後，接近黃昏時分，艾肯和艾力站在卡里昂車站的月台上。

午後的陽光照在車站外的石板路上，空氣裡帶着葡萄、麥草和淡淡橘皮的氣味。車站外早已停着一輛馬車，像是在等候他們。

一名年輕人坐在一輛開篷馬車的前方，穿着一身略顯隨意的便裝，斯泰森帽檐壓得很低，看起來像個當地的馬夫，一看見格雷兄弟，便揚起聲音：

「艾肯！艾力！你們終於到了！」

艾肯停下腳步。

那聲音聽起來太熟悉了。

年輕人抬手翻起帽檐，露出一頭金色短髮和一雙淺藍色的眼睛。

那是一張很容易讓人記住的臉。膚色偏白，臉型修長，輪廓乾淨，五官不像軍人那樣粗獷，反而帶着一種近乎書卷氣的秀氣。只是他的頭髮有些不安分地向上翹着，笑容又太過明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不像普通馬夫，也不像一個會乖乖站在原地等人的人。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望向人時，總像是帶着半點笑意，又像早已把對方接下來的反應猜了個七八分。親切、漂亮、討人喜歡，可笑容裡偏偏藏着一點狡黠。

此人正是艾肯久違的好友——湯瑪斯．艾爾歷克（Thomas Ehrlich）。

艾肯看着他，眼底浮起一點久違的笑意。

艾力卻在旁邊皺起了眉。他看着湯瑪斯那張笑得毫無愧疚感的臉，忽然覺得頭又開始痛了。

這個人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煩。

「湯，好久不見了。」艾肯說。

湯瑪斯把帽子往後一推，笑得更加燦爛。

「大哥，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們上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嗎？」

艾肯跨上馬車，給了湯瑪斯一個擁抱。

「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應該有兩年多了吧。你好嗎？」

「等你們很久了。」湯瑪斯說，「聽說你們的火車有一點延誤，該不會是你們造成的吧？」

艾力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個人果然還像以前一樣煩人。

「確實。」艾肯看着湯瑪斯，眼裡難得露出明顯的笑意，「車上有一名小孩突然出現了嚴重過敏反應，我和艾力替他做了急救，再把他轉交給當地醫療班，可能因為這樣延誤了一點時間。」

「湯，你倒真會選出場方式。」艾力把行李放進馬車後座後，坐上馬車的後座。

「當然。」湯瑪斯拍了拍自己的斯泰森帽，「作為情報人員，當然要懂得打扮和偽裝啊。這頂帽子我可挑了很久才買的，是不是很好看？」

艾力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沒想到你還是那麼自戀，真的一點也沒變。」

「嘿，你可別說，我對我的外貌可是相當有自信的。」

說話間，湯瑪斯已經引來不少路人的目光。有幾名女士向他看了過來，他也毫不客氣地揚起手，笑着向她們打了個招呼。

幾名女士先是一愣，隨即笑着別開目光。

艾力不得不承認，湯瑪斯的確長得很好看。

不是那種高大威嚴、令人不敢靠近的好看，而是一種開朗、甚至有點過分討人喜歡的好看，笑起來時整個人都顯得親切又無害。

問題是，比起那張臉，更令艾力記得住的，反而是他那種像永遠藏着半句玩笑的神情。

艾力很清楚，湯瑪斯從來就不是甚麼無害的人。

湯瑪斯比艾肯小一歲，兩人以前是同班同學，也是宿舍室友。他們從小就在學校一起長大，一起上課、訓練、考核，也一起跟隨道爾教授實習。

對黑公爵醫師而言，能從那些年裡一起走出來，本身就不是容易的事。很多人中途離開，也有人在任務中受傷，甚至再也沒有回來。

對艾肯來說，湯瑪斯不只是舊同學。那個總是笑得輕浮、嘴上沒幾句正經話的人，其實也是少數真正知道他少年時期如何走過來的人。

湯瑪斯平日叫他「大哥」時，多半像是在開玩笑。可是艾肯知道，有些玩笑叫久了，便不全然只是玩笑。

至於艾力，他對湯瑪斯的感情就複雜得多。

可能是因為湯瑪斯那張不饒人的嘴，總是惹到艾力，所以他倆從小就經常吵架打鬧，有時候是為了爭寵，有時候是為了一些無聊的瑣事。

小時候的湯瑪斯總愛逗他，又常常仗着比他年長幾歲，把一些看似無害、實際上很煩人的玩笑全都用在他身上。艾力現在長大了，當然不至於真的被他欺負，可是那些舊帳，他也沒有完全忘記。

「那現在我帶你們去納德斯公會總部吧。」湯瑪斯拉起韁繩說，「你們先報到、放行李，然後吃晚餐的時候我們再談案子，怎麼樣？」

「嗯，好。」艾肯說。

艾力這時才注意到，拉着馬車的並不是普通白馬，而是維納恆獨有的物種黎歌恩（Licorne）。

黎歌恩外形和馬相似，但身型比馬匹更強壯，拉力更大，腳程也比一般馬匹快得多。

牠們前額上長着一支奶白色、呈螺旋形的尖角。角的長度和堅硬度可以反映出牠們的身體狀況。

黎歌恩的角並不是單純的骨，也不是普通的角質。

它是一種罕見的複合性角器官。最外層由高度交聯的特殊角蛋白構成，堅硬如角鞘；內部則由富含膠原蛋白的纖維基質和礦化角芯支撐，使它在承受撞擊時既不容易折斷，也保有一定韌性。

更特別的是，黎歌恩角的基部具有活躍的生發層，能產生數種只見於這種生物的角蛋白相關蛋白與生物活性肽。經低溫乾燥、研磨及酵素處理後，這些成分被認為具有止血、減輕炎症和促進組織修復的作用。

也正因如此，黎歌恩角長久以來都被視為極珍貴的藥材，是不少靈藥的重要成分之一。

黎歌恩性情溫馴，屬於高智商物種，不會主動攻擊人類，甚至會對人類忠心，因此常被視為純潔的象徵。

馬車開始行駛，離開車站後，沿着大路朝卡里昂的市中心前進。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卡里昂？」

艾力冷冷看着湯瑪斯。

「來接應你們啊，老頭子沒告訴你們嗎？」

湯瑪斯口中的老頭子，就是偉忠斯上校。

「有，可是他沒有解釋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哦，原來。」湯瑪斯應道，好像並沒有要告訴他們真正原因的意思。

「而且你為甚麼要假扮成當地人？」

「這叫低調行事啊，弟弟。」

「你跟低調這個詞好像沒有甚麼關係。」艾力看着他，「還有，誰是你弟弟？你又不是我哥哥。」

艾肯忍不住笑了一下。

「已經兩年沒見了。」他說，「你們倆才剛見面就開始吵嘴，真的有點讓人懷念啊。」

「對啊，時間過得真快。」湯瑪斯看着艾肯，笑意稍微柔和了一點，「不過你看起來還是老樣子。」

「你也是。」

「那當然。我一直都保養得很好。」

艾力在旁邊低聲道：「還是一樣煩。」

「哈哈哈！你不是也一樣嗎，艾力？」湯瑪斯聽見了，卻只是笑得更開心，「對了，今晚如果有時間，我帶你們去夜市逛逛。雖然豐收節還要過兩天才正式開始，但市集晚上已經很熱鬧，而且離公會總部不遠。」

「可以啊。」

「那邊還有一家非常好吃的餐廳酒吧，專門用本地食材烹調菜餚。」

「聽起來，你好像常常去。」艾肯問。

「也沒有，只是最近去過幾次⋯⋯」湯瑪斯欲言又止，好像想說甚麼，又收了回去。

湯瑪斯雖然也是黑公爵醫師，卻長年在情報組工作。

他主要負責搜集各地黑市商人、非法藥材買賣、無牌行醫、非人道實驗和危害國家安全相關的有組織犯罪情報。

故此，他經常要周遊列國，很少固定留在同一個地方。

「好，那就聽你安排。」

「話說回來，你知道嗎？老頭子因為要派你們來，竟然特意叫我提前準備，害我原本的計畫都泡湯了。」湯瑪斯忽然說。

「這也像是他的作風。他總是這樣，甚麼都安排好。」艾肯說。

「那你原來的計畫是甚麼？」艾力問道。

「原本我需要去一趟米雅蘭。」湯瑪斯說。

「米雅蘭？離這裡好遠哦，剛好是相反方向。」

「對啊，我連火車票都買好了，結果因為你們要來，臨時取消了。」

米雅蘭（Mielan），一個位於維納恆東北面、與西域（Occidentis）接壤的大陸之國，境內有許多優美的湖泊和山林。

「聽說米雅蘭有很多美女，是真的嗎？」

「真的啊。」湯瑪斯笑着說，「艾力你是不是還沒有去過？有機會帶你去見識一下。那裡的國民都長得非常好看，是名副其實的美人國。」

「哈，那還真的很適合你。」艾力調侃道。

「不過那地方也不只是漂亮而已。」湯瑪斯的笑意淡了一點，「他們非常重視血統、家族和外貌，婚姻也多半講究門第。外人看起來浪漫，住久了就知道，未必那麼自由。」

「那聽起來不像美人國，倒像是一座漂亮的籠子。」

「差不多。」湯瑪斯笑了笑，「所以我才說，有些地方看看就好。」

聊着聊着，他們已經來到卡里昂城鎮的邊界。

卡里昂的街道比聖路易斯平坦得多，幾乎沒有甚麼陡峭的山坡，四周都被平原所包圍。

市鎮的中心是一個大型廣場，房屋都是圍繞着廣場興建。那裡除了市政廳和舊教堂之外，幾乎沒有其他高大的建築物，大部分房屋都只有兩三層樓高，由磚木建成。

「我們快到了，這裡就是卡里昂的市中心。」湯瑪斯說。

馬車也逐漸減速。

艾力四處張望，看見街道兩旁有不少絲綢服裝店、果乾鋪、酒商倉庫和藥材行。許多店鋪門前已經掛上豐收節的花環與彩帶，空氣裡混着麵包、起司和葡萄酒的香氣。

艾力看見街上不少人穿着絲綢製成的衣服，便問艾肯：「哥，卡里昂也盛產絲綢嗎？」

「是的。」艾肯說，「絲綢也是這裡的特產之一，而且價格並不昂貴。」

「對，在這裡買絲綢並不貴，如果是出口貨的話，價格就立即翻好幾倍。」湯瑪斯補充道。

「原來啊。感覺這裡的物產都很豐盛，人民完全可以自給自足。」

「是的，這裡除了出口絲綢、食材和酒，也是藥材的生產盛地之一。這裡可以找到不少提煉靈藥的稀有藥材，而且價格非常合理。」

「真的嗎？」艾力眼睛微微一亮，「我也想看看。」

「先完成任務再說，不要忘記我們這次來的目的不是遊覽。」艾肯提醒道。

湯瑪斯笑了出來。

「艾肯，你還是老樣子，任何時候都那麼認真。你就不能稍微輕鬆一點嗎？」

艾力立刻接話：「對啊，他老是這樣，過分認真。」

這句話如果是艾力自己平白說出口，大概會被艾肯看上一眼。可是現在有湯瑪斯在旁邊起頭，他便說得理直氣壯。

「艾力，我印象中，你以前大部分時間都在英格特實習，很少出國旅遊，是吧？」湯瑪斯問道。

「對啊。我學習和實習的地方，剛好全都在英格特完成，幾乎沒有出國。」

「有機會你一定要多去外面看看。」湯瑪斯說，「這個世界很大，還有很多有趣的事物等待你去發掘。」

「我知道，我哥也是經常這樣跟我說的，只是目前為止，還沒有很多這樣的機會。如果之前不是被派遣到聖路易斯工作，我可能連維納恆都還沒去過呢。」

「真的，你不像我跟艾肯。」湯瑪斯說，「以前我們跟着道爾教授實習的時候，就時常環遊世界，到不同地方執行各種不同的任務。」

「哈哈，湯，你現在說話怎麼這麼老成？感覺你像個老人一樣，看來這兩年，你成熟了不少。」

「哈哈哈！哪有？我才不會認老呢。我只是想告訴艾力，有機會要多出去增廣見聞而已，畢竟不是每個黑公爵醫師都像我們那樣，有機會去那麼多地方。」

「確實，現在公會裡也沒幾個教授會像道爾教授那樣喜歡四處奔波。」艾肯說，「他總是說走就走，瀟灑得很。當年他為了研究芬里爾和雷爾病毒，帶着我們到處遊歷，我們當時也是被迫過着遊牧的生活。」

「哈哈哈哈⋯⋯我記得，那時候我們都有一種有家歸不得的感覺。」

「哈哈，沒錯。」

馬車大約走了五分鐘，便來到卡里昂的中央廣場。

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水池，池上立着一尊接近兩米高的女神雕像。

女神身披垂落的薄衣，手持鐮刀杖與穀穗，姿態柔和而莊嚴，像是從大地深處帶來收成與生命。她腳邊刻着葡萄藤、麥穗和橘枝，水流從石雕花紋之間流下，在陽光下泛着細碎的金光。

艾力的目光落到噴水池周圍，那裡種滿了鮮豔的繡球花、向日葵和薰衣草。花香與水氣混在一起，令整座廣場都多了一點柔和的氣息。

「哥，這個女神是誰？」艾力問。

「她就是豐收女神——阿邦丹提亞。」艾肯說，「傳說她給予土地生機，教授人類耕種，也是卡里昂人最仰慕的女神。」

「阿邦丹提亞？就是代表每年第八個月——阿邦丹提斯的女神嗎？」

「是的。」

在英格特的曆法中，每年的第八個月被命名為阿邦丹提斯（Abundantius），意思即是「豐收之月」，它的代表女神為阿邦丹提亞（Abundantia）。

「我們到了。這裡是中央廣場。」湯瑪斯說，「卡里昂的豐收節主要就在這裡舉行。每年都會有大型慶祝活動、盛大晚宴和嘉年華會。納德斯公會總部就在這所舊教堂裡面。」

湯瑪斯指向中央噴泉斜對面的一所不起眼的舊教堂。

教堂由灰白的磚頭建造，與周圍的房屋有點格格不入。

舊教堂的窗框與欄杆仍然保留着上個世紀的古典風格，看似歷史相當悠久。

它沒有華麗的外表，只有一道看起來相當嚴實的紅木大門，上面有一些金屬花紋，看起來相當厚重，門外還有一名守衛。門楣上方橫伸出一支銀鑄旗桿，上面掛着印有納德斯公會標誌的旗幟。

納德斯公會的旗幟以黑色為底，中央繪有銀白色單蛇杖，後方是被銳利日芒環繞的太陽。

納德斯公會的總部沒有聖母醫院那種近乎堡壘般的莊嚴，這裡顯得明亮、平和，也安靜得多。

艾肯和艾力一步下馬車，紅木大門立刻緩緩打開，有幾名公會職員出來迎接。

湯瑪斯把馬車交還給公會職員後，緩緩下車。

艾肯和艾力提着行李，三人步入大堂。

大堂比聖母醫院小得多，卻並不簡陋。舊教堂原本的拱形天花仍然保留着，幾道白色石柱支撐着上方的穹頂，陽光從高處的長窗斜斜落下，照在打磨得乾淨的木地板上。空氣裡沒有聖母醫院那種消毒液、熱水和檀香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反而帶着淡淡的藥草、紙張和陽光曬過木頭的氣息。

大堂中央設有接待處，旁邊放着幾張供病人等候的長椅。左側是門診室和處置室，門外掛着簡單的木牌；右側則是一排辦公桌，幾名公會職員正低頭整理病歷、藥材清單和地方報告。更裡面還有一條通往後方病房的走廊，隱約可以聽見護士低聲說話，以及玻璃藥瓶輕輕碰撞的聲音。

這裡既是一所小型醫院，也是納德斯公會的地方總部。白天接收普通病患，處理外傷、發熱和農民常見的勞損；夜裡則成為公會醫師與外來黑公爵醫師臨時落腳、整理情報和等待派遣的地方。樓上設有簡單的宿舍、會議室和檔案室，雖然規模不大，但該有的東西都齊全。

納德斯公會的人手不多，大堂裡只有寥寥幾名職員在工作，也沒有太多病人等候。

跟聖母醫院一樣，這所小型醫院亦是由一所舊教堂改建而成，但規模相當小。它不像聖母醫院那樣承擔整座大城市的疫症、隔離和急救任務，更像是一座安靜地守在地方上的醫療據點。

卡里昂雖然地大物博，但總人口只有聖路易斯城的五分之一左右，而且超過一半都是農民，長年勞動，所以身體大多強健。

卡里昂多年來一直是個安穩的小鎮，沒有甚麼大型疫症，因此駐守在當地的醫療人手自然不多。

卡里昂位於低地平原，周圍有大小河流環繞，水源充足，土地肥沃，農作物幾乎每年豐收。

與聖路易斯不同，這裡附近沒有森林，亦甚少有野獸出沒。芬里爾因為恐水，幾乎不會在卡里昂地區出沒。加上城鎮大部分被城牆圍住，所以普遍被認為是非常安全而富饒的地方，常年過着安穩且與世無爭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最近接連發生的失蹤事件，才顯得格外不尋常。

「你好。」湯瑪斯走到接待處前，「這位是從聖路易斯來的艾肯．格雷醫師，旁邊的是艾力．格雷醫師。兩人都是被國家大醫生公會派遣過來進行調查工作的黑公爵醫師。」

「兩位黑公爵好。麻煩你們出示一下身分證明。」一名職員說。

「在這裡。」

兩人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細小的黑色金屬盒，打開後，裡面有一枚純銀徽章。

這枚純銀徽章正是國家大醫生公會的標誌，背後刻着他們的名字和註冊編號。

這枚徽章是黑公爵醫師的身分證明，主要用來核實身分。

只有徽章持有人才有資格進入公會總部的核心區域。

「另外，這個是來自偉忠斯上校的信函。」艾肯從文件夾裡拿出一封信件，背後有偉忠斯的筆跡。

公會職員把信打開仔細翻閱，上面交代了兩人的身分和任務細節。

沒多久，公會職員把信件放回信封封存，然後說：「好，沒問題了。歡迎兩位來到納德斯公會。房間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這是鑰匙。」

職員遞上一把銀色鑰匙，交到艾肯手上。

「太好了，我的房間就在隔壁。」湯瑪斯瞥了一眼房號說。

「兩位請謹記，離開房間之前要把門窗鎖好。」職員提醒道，「最近情況有點特殊，相信兩位都明白。雖然總部內部仍然安全，但上級要求所有外來醫師提高警覺，避免可疑人士潛入。」

「好的，知道了，謝謝你。」艾肯說。

正當三人準備上樓，總部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呼叫聲。

「救命啊！救命啊！有醫生嗎？」

一名途人突然跑進了大堂，帶着幾乎破裂的恐懼喊著。

「有醫生嗎？廣場那裡有人需要幫忙，恐怕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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