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九百一十六章──君臨黑院

第九百一十六章──君臨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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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城內，樞密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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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緩緩地駛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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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馬車一點也不起眼，縱然他駛進的是號稱養滿夜叉的恐怖之地，仍然難以令人提起勁來，多看幾眼。片刻，一抹身影揭開車簾，走下馬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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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有任何人看到此人，恐怕都會面色劇變，繼而雙膝跪下，行以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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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便是唐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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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剛繼位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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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所有人都已經事前約好，縱然他來到的是樞密院的中庭，場間卻是空無一人。只有唐仲，以及拉車的何冬。唐仲似乎對此並不意外，逕自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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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那些人沒有消失，只是以自己看不到的前提之下，在監視自己……更準確的是，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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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他便已經來到一間房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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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前沉默著，又似在等待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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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似乎已經獲得他想要的答案，便即伸手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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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慢慢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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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的臉，出現在門的另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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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量了唐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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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穿的並非帝服，而是一如以往的書生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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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請我入去坐坐？」唐仲終於開口，柳靜江笑了笑，讓過身來，唐仲隨即踏步走進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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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料，房間裡亦只有柳靜江一人，以及那壺才剛泡好的茶。唐仲看著那徐徐升騰起來的輕煙，回想起當初二人初遇，也是在樞密院裡，看著才剛泡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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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境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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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茶，便將他帶回了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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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坐在旁邊，似乎猜到他在想甚麼，同樣露出一抹笑容。唐仲看向他道：「看來，你已經開始適應這種悠閒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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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碌大半生，也是想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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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也是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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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好茶，出自無常府的百花。滾燙的茶水入喉，令他舒爽地歎了一聲：「世事無常，誰能料到多年後的今天，曾經的廢物皇子，成為了當今大京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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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沉默片刻，方應道：「莫說你，就連我也想不到──這皇帝，不是我想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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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卻是笑了起來：「有時候，世事就是不能盡如人意。你或許不想當這個皇帝，但我卻能夠保證，你將會是個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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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聞言自嘲一笑：「也不知道，你跟樊離對我的信心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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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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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當個好皇帝。我沒有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去做。」說著，唐仲的笑容斂去，凝聲道：「但我只知道，單憑我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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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眸認真地看著柳靜江：「我是不會收你那封請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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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沒有說話，逕自在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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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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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三天之前，大京正式向世人公佈新帝唐仲之後，作為錦衣衛掌衛司柳靜江的辭呈，也送到了皇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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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於柳靜江的請辭，但凡是那日於大雄寶殿裡的倖存者，都不會感到意外。曾經，事情可以變得很簡單。那天，選擇權在柳靜江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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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在問京的時間，選擇反對的話，唐垣就不會成功繼位……也不會成為那無法被列入大京歷史那個在位最短的皇帝。而在大雄寶殿裡的那很多的屍體，也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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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沒有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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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若是將一切回歸那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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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柳靜江為何沒有選擇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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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從一開始，唐仲便沒有那股逆天改命、哪怕沒有修行天賦亦要當上皇帝的魄力及覺悟。那麼，若是當日柳靜江反對，若是唐垣當不成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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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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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山行將就木，大概是等不及再生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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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唐仲又不會成為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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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當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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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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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京都定然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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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因為爭奪帝位而死的人，比起段真在淨剎寺殺的人更要多上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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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的目光，已經看到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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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哪怕明知道唐垣並非最好的選擇，他仍然選擇讓其稱帝。但在後來，段真以狂野、乃至狂暴之姿，強行將唐仲逼上了帝位，黃袍加身。這事情，又出乎了柳靜江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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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究在京都，在大京的體系已經太久，根深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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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手段，恐怕只有不敬天地、不畏神佛的段真，才能夠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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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沉聲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整個大京著想，才會做出那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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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大京才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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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他忽然站起來，朝著柳靜江揖手一拜。他仰首，跟其四目交投：「我需要你繼續留在京都，助我治好這片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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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看著唐仲那閃閃發亮、如星辰般的眼眸，一時間怔然無語。他能夠看到唐仲眸子裡的堅決與堅定，更能夠捕捉到他那微微顫抖的瞳孔，那是一抹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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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已經做好了準備以及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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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把握、沒有足夠的信心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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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來了，縱然以萬乘之軀，卻還是親臨這座不見天日的黑院、對著柳靜江彎下了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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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同樣為的不是自己，而是整個大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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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耀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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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江的眼睛微瞇，似乎被唐仲眼裡的神光閃耀得有點難受。他苦笑了一聲：「堂堂皇上，竟然都求到臣子家裡。那麼，我還能有甚麼選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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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樣站起身來，略微整理衣衫、收斂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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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撩起了袍擺，朝著唐仲慢慢的跪下去：「微臣柳靜江，叩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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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緩緩站起身來，平靜地接受了這一禮。只是他的臉龐上，還是難掩喜意。當柳靜江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二人這才相對大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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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今天來不是『皇上』，我就不客氣了。」柳靜江拍了拍袍上的灰塵，突然朝著他眨了眨眼：「你知道嗎？我本來就為你準備了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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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也不待唐仲回應，便開口道：「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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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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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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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穿著農服、頭戴斗笠的身影亦步亦趨、謹小微慎的走進來，在脫下斗笠的同時朝著唐仲行五體投地之大禮：「奴才，見過三……見過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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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看見那人的容貌先是一怔，旋即失聲道：「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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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福抬起了頭，臉上也是泛著淚花：「是我啊，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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