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張玉齊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張玉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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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界，東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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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間，曾經有座山，山上屹立著一個仙家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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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曾被稱作嘯月狼山之地，此刻已化為一片虛無。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綠山。山不是山，而是一根根粗若大樹，卻又密集不已的藤蔓、相互糾纏交錯，往上旋轉、蔓延，最終形成的一座怪異的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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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在怪山的尖尖兒處，有一朵大花。光是這朵大花，便有丈餘。大花含苞待放，又似其內藏著某種奇珍、隱而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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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在花兒旁邊，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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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淡漠，嘴角縱然勾起笑容，卻總是有一股莫名的出塵意。彷彿他並非站在現實，而是某副畫卷之中，隨時隨地都會乘風而去的飄渺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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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站在這怪花旁多久，可能一天半天，可能十年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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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光是他站在此處，便有了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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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是花，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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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妖界通往人間界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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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站在花旁，便是守門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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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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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那朵怪花戛然動了起來。含苞待放的花兒，緩慢地舒展開來。而那座一直像神仙石像般、含笑默然而立的身影，幾乎同時似被賦予了生命，目光如電般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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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縱然我對於天妖界的風光與事跡亦抱有濃厚興趣──但是，按照兩族初議，妖族在未經人族通報之前，不得來到人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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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那花兒已然舒展開來，卻是露出了兩道身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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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者便是林棲，另一人自然便是段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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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段真神色驚疑地看著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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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林棲到了聖樹一朵舒展開來的花兒裡，下一刻便見花兒將他包裹起來，然後身子便一陣激烈顫抖。片刻，便聽到了那道聲音。哪怕只聞其聲，卻是聲如驚雷，震得他神識劇顫，彷彿隨時就要崩裂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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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苦笑一聲：「張道友未免太緊張。林某不請自來，自有原因。」說著，他便露出身後的段真來：「這位小友雖為人族，卻意外來到了天妖界，我自然得將他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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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張玉齊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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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非段真初次見到通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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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已經死掉的師父唐三笑，後來又有天字一劍的周旭清，之後便是現在於歸真靜齋的先生張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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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像張玉齊這樣子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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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面如冠玉，儼然一副書生的模樣。但在段真眼裡，此人卻有種「非人」的感覺。或是該說，此人正契合段真對於「神仙」的幻想，絲毫不帶煙火氣的脫俗出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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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這人看向自己，就像本來在寺廟裡被供奉著的神仙雕像忽然睜開了雙眸，目光如電般落在自己身上，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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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勞煩林先生了。這位年輕人，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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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猶豫片刻，便即抱拳揖手：「謹遵前輩旨意。」語畢，他便走上前，來到張玉齊身邊。林棲則是微微一笑：「人已帶到，我這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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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相信我們很快便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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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林棲快活一笑，那本來已舒展開來的大花頓時回捲，將他枯褐色的身軀包裹於其中。巨花重新回復那含苞待放的模樣，但段真知道在花中的人已然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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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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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林棲離去之後，張玉齊袍擺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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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二人便出現在一座小山包處。剛才身處的怪花樹山，此刻在目之遠處。段真看得瞳孔微縮，知曉那恐怕是某種玄妙的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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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我看你身穿的道袍，可是歸真靜齋的弟子？你又是如何去到天妖界？快快從實招來。」張玉齊的聲音溫和，卻又似天神梵音，令人肅然起敬、生不出半分撒謊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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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對此也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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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人、妖兩界接壤數十年，但兩族關係至今只能算是緩和，彼此之間仍然未能互相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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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個大活人忽然從天妖界而來，難免會與「奸細」二字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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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段真便一揖手道：「在下歸真靜齋弟子段真，家師若水道人張惜葉，見過前輩。這是我的弟子令，前輩盡管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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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齊聞言一愣，接過歸真靜齋的弟子令。歸真靜齋的弟子令亦是以洗筆溪裡奇特墨塊所製，又藉著名藏與弟子本名乃至命輪相互連結，根本無法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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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知道若水道人的名頭，也曾聽及張惜葉在臨終之前終於收了個弟子，沒想到竟然便是眼前這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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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段真便簡略說了一下自己本在西漠陳陵，然後柳訪冬破境、引發陳陵禁制自毀，而最後他拿出易天符，意外傳送至天妖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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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齊亦是聽得感慨不已：「沒想到竟然是易天符。此等奇物，早已消失於世多年，沒想到在陳陵裡竟然還有一張。」說著，他又微笑看著段真直點頭，身上再沒有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像個長輩看著後輩般溫和：「只是沒想到，你這年輕的後生也能認出易天符，果不愧為張齋主高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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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只能乾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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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不能說自己認出易天符，是因為曾經唐三笑給予他用作逃生之用。於是連忙顧左右而言其他：「前輩為何出現在雲林，可是負責鎮守天妖界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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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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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年前，鎮妖塔……或者說曾經的佛門至寶，萬寶榜第一的【如夢幻泡影】直如其名，化作泡影消散於風中。妖樹現世，妖族重現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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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萬千仙家便有了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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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以妖樹為中心散佈修士以外，仙家巨擎須派出大能者輪流看守，以十年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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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便輪到了拜仙宮的張玉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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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齊解釋過後，便面露訝色：「張齋主沒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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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露出愧色：「弟子閉關二十年，對於外界之事一無所知。甫出關以後，又馬上前往陳陵，因而未曾了解過兩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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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修士閉關乃等閒事，無須在意。」張玉齊看著段真那面對著自己仍然不亢不卑、坦然自若的神態很是滿意，不愧是張齋主苦尋數百年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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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前輩沒有吩咐的話，晚輩想就此歸山。縱然有名藏紀錄在冊，但還是想回去讓宗門安心。」段真嘴巴是這般說著，內心卻知道家裡的幾位「嬌妻」得知自己失蹤，恐怕是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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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去吧。」張玉齊微微點頭，又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剛才林先生說得沒錯，或許我們很快便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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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得莫名其妙，卻只能歸納於「高人行事高深莫測」，便即揖手行禮，旋即掐碎一張九天符，乘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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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齊看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面上笑容漸斂，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疑惑：「張齋主的弟子，為何身上有著如此強烈的功德寶光？而且，他的命途又為何與我有所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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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他面上又露出自嘲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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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神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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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本來就是一條登天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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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越高、看的風景越多──看不通、看不透的又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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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祖師也無法勘破，更遑論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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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齊搖了搖頭，便朝著那座樹山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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