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浮屠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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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目送石無福離去以後，便站於塔門駐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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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連無鋒重劍也放在了洛蝶衣的小樓之中、解兵而至，以表示他的誠意與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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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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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塔，高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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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雖高，卻佔地不算廣，至少比起段志曾見過的演武場來得小。塔身呈朱紅色，平面形為八角狀，從下而上逐層變尖，給人一種謹慎小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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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塔充斥著莫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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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穆、凶惡、炎熱、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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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人生所能夠感覺到的悲歡、四季、甜酸，盡納於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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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不再是曾經在三千境的鄉巴佬，而是走遍兩界、學貫道魔的修行者。縱是如此，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座建築，能夠給他如此危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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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體內的劍心，在隱約地發出輕微的劍鳴，訴說著讓他離去的念頭──似乎只要走進去，便有機會再也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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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深呼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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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擔憂。自他選擇前來瘋魔府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太多的選擇。這塔再凶，也凶不過魔神境、照看此界的瘋魔洛魄。縱然段志能夠跟元破打得不上相下，甚至猶有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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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是面對洛魄，他恐怕一息也扛不過，便即身死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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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如此，又有甚麼好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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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邁步，推開了塔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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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並不沉重，不像那些傳說中的秘境寶門般重若山嶽。他只是輕輕一推，便發出吱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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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便就看到在塔內的洛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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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塔表裡如一，簡單樸素。呈八角的建築，朱紅色的木地板，唯有居中的一個簡單的蒲團。洛魄坐在蒲團上，並不端正，一隻腳橫放在地，另一隻腳則是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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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他的外表，仍然一如以往般不修邊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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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肅穆如神殿，他坐著卻似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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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聖與粗俗，彷彿於這一刻相通，並沒有令段志生出違和感，反而有種「本應如此」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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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應該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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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應該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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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魄目光幽靜地看著段志，眼眸裡似乎帶著寒冷與火熱，就像兩顆正在熊熊燃燒的冰塊：「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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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沉默片刻，將塔門關上，便來到洛魄的身前，盤膝坐下。若有旁人這般看上去，只覺二人相對而坐，彷彿一名長輩即將要對後輩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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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洛魄的手攤開，五指骯髒，污垢與泥濘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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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二人見面至今，洛魄只說了兩句話、四個字，其話語更是很不客氣，就像債主問欠債人還錢般，天經地道。哪怕他並非故意而為，但壓力卻像把驚天大刀般，朝著段志劈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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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渾身毛孔直豎，眼睛微微一瞇，被這氣勢化成的刀直面撲殺，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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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驟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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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壓力散去以後，他才微微喘息，眼睛看著洛魄那隻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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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終究不是欠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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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欠洛魄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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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府主。」他的眼睛仍然瞇著，只是視線從其手掌挪到洛魄的臉龐上，認真的道：「說實話，到現在，我還沒有拿定主意──哪怕我都已經來到你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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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魄同樣打量段志幾眼，旋即那攤開的手收起，嗤笑一聲：「你以為我是甚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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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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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二人上次見面，已經是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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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後，當段志選擇再次來到瘋魔府，並拜見洛魄的時候，其意思已經很是明顯。二人彷彿有了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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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段志到來，洛魄就知道那代表他已經得到了通往人間界的秘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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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段志所說的，是指以洛魄魔神之境，若有心搶而奪之，段志又豈有反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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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洛魄表示了他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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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身份、境界，哪裡會出手搶奪小傢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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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如何，段志在看到洛魄的態度與意味，也是微舒一口氣。他身懷重寶前來，實屬不智。畢竟他賭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別人的氣度與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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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憑著他跟洛魄短暫的相見，令他想要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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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深呼吸一口氣，看著洛魄，態度恭敬，彷彿晚輩向長輩請教修行道上的疑難。他的神色雖然恭敬，卻也很認真：「敢問洛府主，若是找到回人間界的道路以後，會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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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魄沒有看他，而是逕自看著這座塔：「這座塔，名為【浮屠】。你可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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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搖了搖頭，事實上整個地魔界，知道浮屠塔存在的人，也不過十指之數，當中有逾半數更已經死了，化成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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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句人間界的諺語你總歸聽說過吧？」洛魄平靜說道：「浮屠，便是意指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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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平靜，隱約帶著沙啞。但當他開口，卻總是很容易令人浸淫於其中，彷彿他的聲音就如古剎之鐘，一旦敲響便是無盡禪音從遠古而來，令人只想安靜聽著，不欲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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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跟你說過，魔修自人間界來到地魔界──但是，你可知道世間的魔修，卻是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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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先是一怔，旋即再次搖頭。洛魄曾跟他說過，當年魔修被逼害、驅趕至人間界。但卻沒有說過魔修的由來。他的心尖兒微動，哪怕總是平靜如山嶽的他，也是有點激動起來。因為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快將要得知某種三界中的大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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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修，修行的是大自在。何謂大自在？言廣大之力用無論何事皆作得也，便是大自在。《妙法蓮華經》上有記載──復聞諸佛有大自在神通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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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魄只是隻字片語，便撕開修行晦莫高深的外表，直指本心。更特別的是，他竟是以佛宗經文來借喻、解文，哪怕修行的法門為「魔」，卻是生出幾分神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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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聽得如癡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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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越聽又越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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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魄看到他眸底深處那抹濃重的疑惑，嘴角的嘲弄更盛：「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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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玄門正宗修行的入門功法──《洗髓經》，本來就是出自佛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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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洗髓？動障真如，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先必洗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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