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八章──觀其字

第八章──觀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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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是他一年前於田裡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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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紙摺的蝴蝶過於栩栩如生，在田裡間飛舞，驟眼看去險些信以為真。只是當拈起拆下，便看到那字娟秀卻不失淘氣的字句──「好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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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大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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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紙信並非凡物，而是能夠灌注靈力之物。一般修士常用於傳遞信息，便是摺成紙鶴再以靈氣灌注特殊靈物，能攀山越嶺、不辭萬里到達目標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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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刻這隻紙蝴蝶卻明顯不是有固定目標的傳信，而是摺下再灌注靈力，然後讓其無序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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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居三千境山間小村的段志不知道，這被稱為「飄流信」，為不少女修喜愛之物。透過千山萬水，讓上天替其尋找意中人，這等浪漫的說法令無數女修趨之若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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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段志而言，「無聊」是一種無法理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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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光是照料農田、外出打獵、上山砍柴、練功練劍、對抗師父、教訓師弟……幾乎忙碌得不可交加。只是他也沒有將紙信隨意扔到山間，而是很認真地收開攤開，反轉背面，然後在其上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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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師弟的緣故，他對於字好之輩自生好感。師弟常跟他說，觀其字、知其行。如此字好之人，哪怕是人生走入歪途，其內心肯定也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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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摺疊過後的靈紙，略顯皺紋。但他卻似不以為然，於其上洋洋灑灑地寫了不下千字，旋即擱筆、手掌輕扇，讓其風乾以後，便即準備摺紙。只是他這出身孤鄉的可憐孩子，哪裡懂甚麼修士傳信的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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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便隨便摺出一柄歪歪斜斜的劍，走到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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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皆青，綠意盈盈，不由得令段志心情大好，稚氣頓生：「雖未曾築基坐照，卻也能飛劍而行。」說罷，便即把手中彎曲似蛇的紙劍飛出，其劍身於空中搖曳不已，彷彿隨時就要被風捲走，最終還是朝著某個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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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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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某處，一間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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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內充斥粉意，除幾件女兒家的玩具以外，更有一張偌大的梳妝台，銅鏡澄黃，花紋玄奧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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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少女躺在床上翻滾，直打呵欠，明顯真無聊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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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便見一把醜陋的紙劍、風塵僕僕地穿窗而來，有氣無力地躺在妝台上，又似一條擱淺的魚、微微顫抖，掙扎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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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眸子明亮，露出一抹期待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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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年輕，卻正是對愛情有所期許、充滿幻想的年紀，只是她也沒抱太大希望，無聊而為之。沒想到竟真迎來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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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露喜色，趣味溢然地拆開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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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在世，當把握時間，及時行樂。亦切忌浪費時間，不然他日年老衰弱之時，只會怨懟當日自己的懶怠。所謂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在此贈你人生成功不二法門，節錄自家師人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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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體並不端正，有的更顯斜歪，但特別每筆豎撇均顯筆直俐落，雖難看卻又不會讓人心生惡感，很是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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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中內容已看得少女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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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甚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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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呢？情愛呢？千里姻緣一線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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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點沒抓著頭髮發狂，正當想把眼前紙信撕爛之際，正好看見信末一句：「我家師弟常說，觀其字、知其行。看你字體秀麗端莊，又能手擁靈紙，顯然非尋常人家。切勿虛度光陰，以免後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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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記，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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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拿著字，躺在床上左看右看，又看到那空空如也的落款，旋即嘟嚷道：「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也不自報姓名。」只是她卻渾然不覺自己更只寫了三個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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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其字，知其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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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密密麻麻的回信，少女又似看到一個老公公在那邊喋喋不休、令人頭疼不已。但在回著一封飄流信，其話語間盡是循循善誘的勸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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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她便把手中靈紙輕拈於指間，剎那間便已經掌握到靈紙內蘊藏著那位寄「劍」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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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準備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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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她嘴角就勾起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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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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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段志正在打坐，以煉氣洗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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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不遠方有兩隻蝴蝶，一前一後飛來。當他睜開雙眼，那蝴蝶便停於他的鼻尖──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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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滿臉狼狽、一頭冒水之際，另一隻蝴蝶圍著他飛舞，纏而不散。他內心實在心生驚恐，不敢接過。只是那蝴蝶似乎知道他在想甚麼，逕自停在他身前自行攤開：「老大劍，【鳳花符】是懲罰你語不煩人死不休的碎碎唸。而這回信算是報答你一片善心，允許你繼續與本姑娘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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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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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差點沒想到把靈紙像垃圾般扔開，只是內心卻是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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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如此熱心導人向善，卻是迎來一張爆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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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向來老成沉穩的他也是暴怒起來，扯著靈紙入屋，鐵劃銀勾寫出五個大字、外加一個標點符號，再仔細觀察，似乎覺得字裡間能夠表達自己的怒意與發洩，便即滿意地摺起橫蠻而醜陋的紙劍，飛劍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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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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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興致勃勃地看著紙劍飛來，面露興奮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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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打開便即入目五個大字──你變態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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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字體橫跨整張靈紙，墨水濃而不散、更隱見細毛的劃痕，隱見是落筆者盡是狼狽及暴怒之間寫出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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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彷彿似看到一名少年被自己的爆符炸得外焦內嫩，然後氣急敗壞地寫下字句。一念及此，她便嬌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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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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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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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手執木棍，身前站著赤著上身的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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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一記一記地敲在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段真則咬緊牙關，愣是不發一響，唯有那木棍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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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棒下出孝兒，段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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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煉身境時，透過棍棒敲打、將其已吸收的靈氣打散，讓身體更容易滲取的修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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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師兄弟修行之間，段真忽然一愣：「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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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沉聲喝罵：「聚精會神！你正到關鍵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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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啊師兄……有蝴蝶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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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實在是蝴蝶這兩個字令他心底發寒，向前極目看去，果然有一隻紙蝴蝶飛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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