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八百二十二章──因理解而安慰

第八百二十二章──因理解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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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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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濤行走在草地上，神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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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時有人看到他，都會客氣的喊聲「黃總管」。他的身份、他的說話，比起段志更好用。畢竟在很多人看來，遇事情直接找到黃濤就好。至於段志跟顧天寒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壓根兒都不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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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人，都沒能看出黃濤眼神裡的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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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獨自來到一座小山坡，坐在一塊大石上，看著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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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色晴朗。只是那座久而不散的霧牆，還是對夜色之美有所影響。他看著夜色，內心卻是百感交集。黃濤雖然出自大家族月花黃家，但卻是庶子出身。加上他至今仍然未能破境噬元、凝聚魔軀，早就被黃家所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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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在小時候已經死了，他的父親瞧不起他，後來連他的家族也看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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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家人只有杜安、韓桃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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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安因為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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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韓桃又弄得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他內心既是痛苦，又是孤寂，更有種「天下間無人能理解自己」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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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不起。」一道聲音忽然響起，嚇了黃濤一跳。他轉身看去，只見一個丫頭在盯著自己直看──準確來說，是在盯著自己的屁股直看。她可憐兮兮的看著黃濤：「我……我想要你在坐著的石頭，能讓一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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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濤認出眼前人正是谷主的第四位弟子，好像是叫作戴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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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收的幾位弟子，盡皆不凡。唯獨眼前這丫頭……怎麼看都是個沒有修行天賦的凡俗。她跟著谷主能學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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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黃濤也沒有看輕她，畢竟他自己也是個至今只在噬元境界的人，比起戴東東……根本沒有甚麼分別。想到這裡，他看了看自己坐著的石頭，便挪開了屁股，坐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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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東東個子小小，力氣卻很大，雙手捧起那顆大石，視之若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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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濤也是看得奇怪：「妳這是在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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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小鬼啊。」戴東東理直氣壯的說了一句，旋即似乎又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古怪，便逕自傻笑起來。黃濤看得莫名其妙，也不再理會他，看著夜色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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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你很傷心啊？」戴東東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令黃濤心下一驚，下意識再次看向戴東東。夜色嫻靜，白月高掛。戴東東的眼眸，卻似是黑夜中的兩顆星辰。不明亮，卻隱隱帶著某種懾人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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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戴東東這般盯著，黃濤頗有幾分「無所遁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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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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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東東雖然看起來沒頭沒腦，但她的命途亦堪稱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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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出身不算寒微，但驟遭劇變。在她父親死後，其母便因為心神激盪，陷入大病。母女相依為命，年紀小小的她不懂得工作，只會替母親買藥、煎藥，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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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煎藥對於一個小女娃而言，還是不容易。經過好幾次失敗，導致她總會盯著火候直看，一刻鐘也不願意放過。後來，她盯著的事情很多。例如母親皺起的眉頭，睡夢中滑下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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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其母病死之後，戴東東誤打誤撞，進了陳年車行幹著粗活，被一位老師傅發掘了她的天賦，收之為徒──她很有耐性，眼力很好。那都是曾經盯著火、一盯就是一兩個時辰鍛鍊回來的無聊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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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謂「耐性」，本來就是天賦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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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夠盯著平原，一看就是好幾個時辰，為的就是尋找一絲「鬼煙」挪動的契機。骨馬及骨馬師之所以稀有，是因為極少有人能夠找到鬼煙。而想要找到鬼煙，依靠的正是無與倫比的耐性以及驚人的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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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悲慘的童年，導致戴東東擁有這兩種優秀的特性，才能夠年紀輕輕於車行裡擔任骨馬師。「骨馬師」就像「骨兵師」一樣，是只有在白魔府擁有的特殊職業。亦因此，並不太受別人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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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白馬縣或者骨馬師的圈子裡，戴東東可是很有名氣。畢竟誰也沒見過如此年輕的骨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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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這樣的戴東東去注意起人來，便能夠看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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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黃濤的悲傷，像是段志的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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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有了曾經於夜裡望了段志一眼，便上前拜師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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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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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黃濤臉上的神色、眸底裡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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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東東很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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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她到河邊打水時，看著自己的倒影時，便是那般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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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聽說過鬼煙嗎？也就是骨馬的本體。」戴東東捧著大石坐在草地上，看起來帶著幾分滑稽，把曾經跟段志說過的話說了一遍：「鬼煙沒有人類的貪嗔癡，沒有欲望，甚至都無需休息、進食。只要載體無損，它們就不會停下來。彷彿只要『活著』，對鬼煙來說便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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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父說：做鬼煙大概比做人更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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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東東話語戛然而止：「但是呢，我不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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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被爹爹、娘親照料。後來，我在白馬縣遇上了教我製作骨馬的老師父。現在，又遇上了師父，更有了很多師姐、師兄，他們都是很照顧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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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鬼煙，沒有羈絆的存在──是的，我不會感受到痛苦。那麼，快樂呢？」戴東東低著頭，看著大石，彷彿在喃喃自語：「所以，我也要用我的方式去保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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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濤聞言，如若有所思：「若是保護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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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沒辦法啊，畢竟我都盡力了啦。」戴東東抱著大石站起來，看著黃濤笑了起來：「拜拜嘍，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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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她便腳步略顯蹣跚的抱著大石，轉身朝著聚金鎮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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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濤的目光看著其背影，神色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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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卻又覺得自己本來心頭處的壓抑，似乎略有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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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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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被理解以後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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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東東甚麼都沒有做，甚至都沒有安慰過他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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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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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黃濤來說，就是一種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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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古怪的丫頭。」18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eq50rQ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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