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靠山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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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的變化，只體現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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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段真而言，趙雪儀仍然是那個要當活馬醫的死馬。因此他灌著趙雪儀的動作，仍然是急促而略顯粗暴。或許是他的動作太快，太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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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喝著水行神物【冷髓】的趙雪儀，一時間竟是被嗆著，咳嗽之間吐出幾口晶螢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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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見狀，目光泛著婉惜。哪怕只是一小口冷髓，都是滋養體內寒息的無上聖物。一念及此，她的目光看向段真時，未免帶著幾分哀怨。但她內心，又哪裡能對段真這個救命恩人生出怨懟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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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導致她的眼神無比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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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的易容，縱然不能是段真以法寶【千面】能夠相比，但亦是混合仙術、極其高超的技倆。但是，這些改頭換臉還是有些事情很難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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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人的氣質，又例如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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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亦被稱為靈魂之窗。如果要這般形容，趙雪儀的眼睛就是一片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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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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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何，段真首次看到趙雪儀的眼睛，便覺得此人於世無愛無親，極致的冷漠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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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刻，趙雪儀的眼睛裡，仍然像是一片雪原，卻是再無咆哮呼嘯的狂雪，只有微微的、薄薄的，可喜的淺雪，令人看上一眼，便即心生親近與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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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被她那湛藍的眼眸哀怨地看了一眼，心裡不由得漏了一拍。哪怕他深知，這種凝視很無禮。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盯著那片如雪原般的眼眸直看，挪不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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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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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段真以千面易容，但他的雙眸仍然帶著可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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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一座郁郁青青的大山，經柔和的清風吹拂，引起幾聲鳥啼與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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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需要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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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自身，便能吸引生靈棲息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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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被段真這般盯著，內心感到有點兒緊張──說起來奇怪。她活了那麼多年，鬥法經驗豐富，次數何止上百？但從來沒有一次，能夠讓她緊張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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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亦是情不自禁地盯著，難以挪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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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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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乃是凡俗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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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長生之道，那是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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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情，縱然是神仙亦是無法真正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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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生死，例如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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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跟趙雪儀真正相遇乃至相處的時間，其實不長。但是，他們已經經歷過生死，而且不止一次。或許說，從他們相遇之時，便已經不計代價、不求回報地救過彼此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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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除生死外無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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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能夠遇過最大的事，已經被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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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相談、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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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此刻，趙雪儀因為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從死門關逃出一劫，心神激蕩之下……最容易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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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心跳加速的趙雪儀意識到這一點時，第一個想法是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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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同修士應斬紅塵，專心致志，一心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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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除了不時跟家中小妹傳信之外，根本沒有任何紅塵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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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這樣的趙雪儀，這樣的她竟然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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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段真而言，卻沒有那麼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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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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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想到這裡，幾張清麗的臉龐於腦海裡一閃即沒。正因如此，段真的眼神漸漸回復清明，眼睛微微挪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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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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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他再看，會再挪不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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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趙雪儀的聲音仍然清冷，卻隱帶一抹羞意。羞意很淡，如被淺雪埋住的小花，哪怕很努力的去注意，卻也只能看到花兒的丁點粉色，像為這片白茫茫的雪原做出點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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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著家中嬌妻、回復意志堅定的段真聽到這一聲，差點骨頭也都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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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段真咳嗽兩聲，似是抹去那幾分尷尬：「妳還能站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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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感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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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她逃過了死劫，體內先天真氣停止了散溢，但不代表她那承受的重傷就此痊癒。她服下的，終究不是像菩提丹這種療傷聖物──哪怕是菩提丹，當體內金丹已成，對她亦再無任何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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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現在縱然不死，但情況沒有任何改變，身體仍然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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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沒有說話，但段真卻似感受到了甚麼。這一路走來，他早就知道這丫頭到底是何等的倔強。他緩緩走近，再次將趙雪儀背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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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舉動，他已經做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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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態不同，導致形勢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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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帶著小心翼翼的靠近，趙雪儀亦是眼睛緊閉，如任君採摘，但其睫毛仍然難掩緊張地微微顫抖著。段真看著此幕，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他亦是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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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姿色，這位「段師妹」稱不上出眾，但對段真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就像是京都風雪隆冬中傲然而立的寒梅，不刻意、不經意，卻散發著撲鼻的梅香，令人一嗅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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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重新將趙雪儀背在身後，亦是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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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亦是察覺到段真的異樣，其後背的肌肉緊繃如鋼鐵，不復先前的放鬆。她內心既是好笑，又生出一絲莫名的甜蜜。她輕聲開口：「我們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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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就連趙雪儀也沒有察覺自己生硬冰冷的聲音中，隱藏在話語裡那不經意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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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這裡的寶物都收起來吧，出去以後，我們再平分。」段真下意識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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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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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那清冷的聲音於耳畔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疑惑與莫名的意味：「師兄，我們……出去以後，還會相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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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的腳步微頓，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語中帶著甚麼意思。但他也沒有猶豫太久：「說好平分，自然要平分。」說著，他便開始將櫃子的丹瓶一一收進空間法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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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儀看著這一幕幕，心裡難免生出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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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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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出去以後，還能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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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她意識到自己的喜悅以後，卻又再次感到荒誕可笑。很快，她將種種思緒拂去。至少這一刻，她不用想修行、不用想鬥法，不用想自己背負著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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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靠著這個人的背上，然後甚麼都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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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活在世上以來，趙雪儀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輕鬆地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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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趙雪儀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雙眸瞇成月牙兒，舒服地靠著段真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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