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七十二話、對決

　　電梯在抵達地下二層後停住，門緩緩地在雼面前敞開。

　　只見走道上遍布大人屍體，與之前在監視畫面中看到的景象相符，光憑這場面還不足以對自己帶來震撼。

　　她繼續往前走，目的地暫且是努恩死去的位置。

　　她想確認，那場爆炸究竟帶走了什麼、又有什麼倖存。

　　然而在抵達以前，有什麼絆住了腳步。雼茫然地低頭一瞧，只見一名失去意識的孩童橫倒在地，鮮血從他脖頸上的俐落刀痕汩汩流出。

　　「喂！」在短暫的發愣後，雼連忙蹲下身，卻發現孩子早已死亡多時，錯過了治療的時機。

　　新增的屍體不只一具。

　　沿著走廊不停走著，堆疊在大人屍骸上，一個個自己所認識的孩子都成了冰冷死者，致命傷皆是出現在要害處的一刀。

　　孩子們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最後一瞬，與其被形容為慌恐，不如說是不可置信，加上那刀痕異常眼熟，簡直就像……

　　雼的手指懸在一名女孩血染的胸膛上，憶起兩個禮拜前亡於某人之手的大人。

　　說來諷刺，若非親眼見證過那場刺殺，也許自己到現在都無法斷定殺害孩子們的兇手──

　　「桑塞特……」

　　將女孩無神雙眼闔上，雼握緊右手的斷刀，無意識地呢喃著，可惜此地已無回應自己的人。「……是你殺的吧。」

　　那位信誓旦旦、說要拯救所有孩子的少年，為何會持著那柄短刀斬滅眾人生機？

　　她不理解，卻明白不能在此地駐足，只得站起身來繼續前行，途經許多不分年齡大小的屍體後，終於來到了努恩去世的地點。

　　焦黑的牆壁地板、碎爛的血肉與不全的軀幹遍地……符合一個爆炸現場會出現的破敗樣子，作為炸彈本身的努恩自然也找不到任何殘留，唯有在炭灰般的中心地，竟擺放著一朵乾淨到略顯突兀的藍花。

　　顯然是事後才被放下的。

　　直到看見那朵花，雼才意識到努恩放給自己看的並非實況，而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結合電梯送自己到的樓層看來，監視器錄下那些畫面的時候，她或許連所長室都還沒抵達，也就是說，在努恩死去與自己前來地下之間，有很長一段空白，不能斷定其中是否還有更多變數，或許這和少年殺了大家有關……

　　有關嗎？

　　聯繫到兩週前的刺殺事件，雼突然無法斷言了。

　　她拐進桑塞特之前撿到硬碟與嬰兒的隔間，試圖尋找那面讓他感到驚恐的螢幕，卻見硬碟早已不知去向，電腦主機上插著一把不知何人留下的小刀，從根本上破壞了機械構造。

　　連一丁點線索都沒留下。

　　「不、不對……」

　　雼重新回到走道，垂下視線，注意到在屍體匯流成的血河外，隱約可見一組腳印，沾染著深沉的血跡，一路往深處延伸。

　　事到如今，多做遲疑也已經沒有意義。

　　雼跟著血腳印前進，不記得這段路程究竟花了多長的時間，因為腳印有時還會繞去不同的岔路追殺逃竄的孩子，追蹤起來並不容易。

　　數不清走了不少遠路後，她彎進一條走道，見盡頭倏地亮起刺眼的光線，忍不住瞇起雙眼──直到此時，自己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實驗所的燈光除了緊急啟用的特殊燈，其餘盡數熄滅，伴隨備用能源用盡，整片區域愈發暗沉，才讓那意外闖入視野的光顯得極為矚目。

　　……光？

　　大腦尚未反應過來光源意味著甚麼，雼的身體就已經做出反應。

　　此時此刻，拉扯傷口的疼痛對自己而言已經是微乎其微的影響。她幾乎是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向著光芒──A74實驗所對外的唯一出口──狂奔。

　　迎接光明。

　　迎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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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攀上了最後的長梯，她的雙腳第一次踏實的踩在土地上，背後是巨大的實驗所建築，潔淨平滑外壁反射著橙如火的陽光，令萬物都變得朦朧不清。

　　黃昏時刻。

　　多虧自己沒少偷窺秘密基地與火車的窗景，雼很快便認知到現在的時間，下意識扭頭尋找那顆理應赤紅的落日──還有以它為名的少年。

　　但沒有。

　　赤紅天際線之上，一架巨大無比的圓盤狀飛行物懸在那兒。

　　貌似有些人影在飛行物底下，礙於光線與距離，看不清數目，卻見那叢搖曳的群影中冒出一人，徑直朝自己走來。

　　那人的一頭金髮被夕陽染紅，與那雙碧綠的眸子形成極端的對比。

　　「妳果然還活著，雼。」那人一邊走向自己，一邊說道。

　　怎麼能不認得他？

　　「桑塞特！」明知有太多事情要釐清，卻沒有一項比得起與他重逢的喜悅，於是雼三步併作兩步上前，直到看清楚對方那副唬弄他人的微笑。

　　她總算冷靜下來。

　　「桑塞特，我在地下看見很多死掉孩子，是被你殺死的嗎？」雼輕輕地開口，道出簡單直白的問句。

　　「是啊。」桑塞特的答覆亦是雲淡風輕。「妳有意見？」

　　一陣沉默。

　　「妳知道嗎，努恩被他們殺死了。」這陣難忍的靜默最終由桑塞特打破。

　　「他們只是在做他們認知中的自保。」雼搖了搖頭。「沒有人告訴他們還有其他解決辦法，你也沒有。」

　　「前提是真的有所謂『其他辦法』吧。」然而桑塞特好似無所謂般聳了下肩膀。「妳根本什麼也不知道，怎麼有臉皮在這裡指責我？」

　　「可是──」

　　「我有給孩子們選擇的機會喔。」桑塞特微笑，步步逼近面前的友人。「但沒有一個人想跟我離開，所以我便讓他們的屍首與A74一同沉眠，也算是滿足他們願望了。」

　　「滿足……願望……？」雼呢喃著他的說詞，不可置信、也不可避免地懾怔片刻。「把人殺了，算什麼滿足願望？他們留在臉上的那些恐懼……難道你都沒注意到？」

　　「我猜妳在替所長處決人時也沒注意到。」桑塞特無情地譏諷道。

　　此言一出，雼的反駁剎時被噎在嘴裡，說不出話。

　　抓準空檔的機會，桑塞特又一次開口：「得了吧，我看妳平時對其他人的命也沒那麼在乎，何必現在跳出來質疑我？」

　　「因為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們？理由聽起來完全不合理好不好！」雼瞪著少年握在身側的那把短刀，上頭染著斑駁血汙，與記憶中那把乾淨的刀截然不同。「明明我一直相信你和我不一樣，相信你的理想，相信你會拯救所有的孩子！」

　　就算她是醜陋骯髒的劊子手，是不該沐浴在陽光下的影子，掙扎也毫無意義，至少也還能去佔據那座陽光照不到的深淵，阻止他人──阻止他墜入相同的暗。

　　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這樣？

　　「但我已經拋棄那個理想了。」桑塞特不解的歪頭，真摯地反問。「妳支持的已經變成一場空，幹嘛還堅持？」

　　他的話再一次懟得雼啞口無言。

　　「雼，妳還記得努恩說的話嗎？」於是桑塞特順利成章地繼續表示。「真相與我有關，所以我有義務繼承她的遺志，找到那個『真相』。」

　　「這和殺死孩子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妳先看看那邊的人群。」桑塞特指指自己背後的那些朦朧人影。「他們的老大承諾我，只要加入他們就可以找到『真相』，而入團考驗是替他們『清空』A74。」

　　「清空……是屠殺才對吧。」雼握著斷刀的力道愈來越重，強抑那發自心底的悲鳴。「我實在不能接受……」

　　「怎麼不能接受？不管妳或我還是世界上的所有人，最後都會死，就算我不殺，也有其他人來替我殺，時間順序的先後罷了。」桑塞特留意到她的動作，笑了笑。「妳應該是最能理解這個道理的，不是嗎？」

　　如今未被清空的A74人員，僅剩他對面的白金髮少女。

　　「妳會跟我一起來吧？」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語氣中滲著一絲希冀，這份希冀又近乎於絕望。「妳一向是支持我的。」

　　但雼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如何，大腦飛速的運轉，又好似什麼都沒在想，那瞬間有許多畫面在腦海飛逝，又在轉瞬間歸於虛無。

　　只知道在最後，她傾聽了自己的直覺，這麼開了口：「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為什麼不呢？

　　雼眨眨眼，對自己的反應感到些許困惑，但面前的少年也沒有問為什麼。

　　「是嗎，真遺憾。」桑塞特只是舉起了他的武器。「那就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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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決一觸即發。

　　沒想到對方會直接砍上來，雼的腦中一片空白，全憑多年訓練累積的反射神經舉刀格擋，慢了半拍，僅僅是將劈向自己的短刀打偏幾分，可如果沒偏移這分毫，後果不堪設想。

　　桑塞特見出奇不意的第一招被化解，嘖了一聲，抽刀準備第二次進攻，卻被及時回神的雼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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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決不受誰的命令干涉，卻更不應該發生。

　　雖以刀刃擋下桑塞特的攻擊，雼的心卻好似被千刀萬剮。

　　除了最初那場迷宮測試，她從來沒有過與桑塞特這般生死決鬥，只有訓練課裡數不清的對打。

　　但是……

　　即便位處生死的一瞬，雼仍不禁捫心自問。

　　相識以來的數年裡，她是否在宣稱支持他的同時，忽略他真正的想法？是否一次次阻擋在他的前面，踩踏他所謂的理想？

　　而現在桑塞特不計前嫌，對自己遞出了邀請，希望她與他並肩而行，她卻又一次拒絕。

　　為什麼要拒絕？

　　少年的攻勢狂暴兇猛，但雼也不甘示弱，攻防理當有來有往，持長刃的那方卻心有所遲，不願化守為攻。

　　先前被所長所重創的傷卻在此時露出獠牙。

　　雼的腳步倏地一扭，重心晃動，天衣無縫的防守無可避免地崩裂。

　　「怎麼了？妳在瞧不起我嗎？」見她露出破綻，桑塞特挑釁地咧嘴笑，快狠準地朝斜前方突刺。

　　險些真的被刺進要害的雼重摔在地，總算是躲過那致命的一刀，又警戒地抬頭，正好直直望進那雙熟悉的碧色眼睛──透徹卻無神，宛若兩顆無機的玻璃珠。

　　「……啊。」

　　她懂了。

　　不願跟隨他的理由。

　　「桑塞特。」於是在下一次拉扯中，雼低聲開口。

　　「怎樣？」桑塞特的右手施加壓力，試圖將其手持的礙事斷刀彈開，對方的腳步卻紋絲不動，相較以往更加不動如山。

　　桑塞特一驚，竟在那剎那浮現錯覺，以為全身被焰火吞噬。

　　他愣了愣，發現那不寒而慄的感覺出於少女湖水色的瞳，以及瞳裡倒映出的夕陽倒影。

　　「就算你放棄了也無所謂。」雼繼續低喃著，似乎在說給對手聽，也像在說給自己。「我會貫徹你放棄的意志。」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追逐他的腳步，他們是朋友，但她真正想守護的卻不是他，而是那個最初被他提出的理想──自己所認可的方向。

　　她的道因他而起，卻不該因他轉向。

　　就算燈火早已熄滅，吸收餘光的自己也會徑行向前。

　　他們從最初就是不一樣的兩條線，在奇蹟般的交會後，也註定在某一日漸行漸遠。

　　何嘗不能是今天？

　　「我會打敗你，桑塞特！」雼拚盡全力嘶吼著，兩手猛推刀身，將訝異的少年震開。「就算你再怎麼阻止，我也會在你面前活下去！」

　　長刃一劈，在少年的衣料下劃出一道血痕。

　　桑塞特瞪大眼，卻像是感覺不到痛楚般，發狂似地大笑。「哈哈哈哈！這樣才有意思！」

　　短與長的兵刃相接，清脆的碰撞聲在荒原中迴響，聲聲振進兩人的心底，又化作拼了命的決心，延續這你來我往的死鬥，剎那如永恆。

　　但世間不存在永不謝幕的戲劇，即使是太陽也會落下，更甭談一場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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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過了多久，或許是體力不支，桑塞特的一次防守意外瓦解，眼底滑過不可置信的愕然，在那瞬間，渾身盡顯破綻。

　　只要順其自然地劈斬下去，他就會一命嗚呼。

　　──殺了他……

　　雼舉起刀，卻在動手時聽見心底的聲音。

　　──殺了他，有意義嗎？

　　偏偏是在那一瞬，劊子手對手中的刀感到遲疑了。

　　桑塞特沒有錯失良機，瞄準其抓握的空隙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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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鏘！

　　雼的瞳孔震顫，瞪向被震開的右手，以及手中被擊飛出去的武器。

　　一個重心不穩，她跪倒在地。

　　對手的刀尖旋即抵住脆弱的喉嚨。勝負已定。

　　雼垂下眼簾，安靜地低著頭，準備迎接自己的死亡。

　　卻沒想到在須臾片刻後，那柄奪人性命的短刀莫名地掉落到地上。

　　她困惑地抬頭，見桑塞特茫然地看著慣用手──竟已顫抖得連刀都握不住一點。

　　原來這場勝負是該以平局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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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塞特越過她，往西邊的方向遠去。

　　而雼這次不打算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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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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