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六十九話、無意義者

　　接下來的事情……

　　接下來的事情她不太記得。

　　雼是在自己房間裡恢復意識的──A74居住層裡的房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送回來的，連行李也好好地擺放在床角。

　　房間裡靜悄悄。

　　花了好一陣子找回狀況，雼從床上坐起身，一陣劇烈頭疼卻令她差點倒回枕頭上，同時眼角瞄到手臂上多了一個針孔。

　　隱約纏繞手掌的電麻感再一次消退，不難想像自己是被打了哪種藥。

　　回想起失去意識前與所長的對話，她不禁緊皺起眉，翻找起衣服口袋與隨身行李的物品，確定沒被動過後鬆了口氣。

　　但她很快又發現房間裡多了東西。

　　──自己慣用的長刀。

　　擺放位置是平時領取午餐的開口下方，或許是通過同樣的輸送方式運來的，不過動機就很微妙了，難道實驗所在自己去研習的期間有舉行什麼特殊活動？

　　思忖及，她撿起長刀，打開房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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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外也是靜悄悄。

　　……不。

　　好像能聽見微弱的……呻吟？

　　雼的神色一凜，往聲音源頭奔去，只見在電梯前方有一名大人臥倒那兒，身下是一片血泊。

　　「喂！」雼瞪大眼，加快腳步來到傷者面前蹲下。「發生什麼事了！」

　　問話同時不忘翻開對方的白袍，尋找大人通常隨身攜帶的緊救用品，卻被對方以顫抖的雙手制止了。

　　「遇到……襲擊……兩個人……」傷重的大人掙扎地吐出遺言，卻因過於虛弱而破碎不清。「權限癱瘓……」

　　語畢，大人的雙眼黯淡下去，失去最後一絲生息。

　　雼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死者，直到另一人後一步趕來。

　　「雼！」桑塞特從教學層跑來，邊跑邊喊。「大家都不見了，妳知道是為什麼──」

　　他的視線定睛在血泊中的那具屍體，於是後半句話不意外地哽在喉嚨。

　　「出事了。」見少年手上握著一把眼熟的短刀，雼重新拾起應有的冷靜，站起身。「你出門前查看過螢幕嗎？」

　　桑塞特搖頭。

　　不怪他，因為她出來前也忘了看。

　　兩人又回到各自的房間檢查訊息。如雼所料，有一則向全部人發放的警告，內容是實驗所遭遇不明外部勢力偷襲，要求孩子們立刻前往電梯前集合避難。

　　發下武器的目的應該就是給孩子們防身用。

　　「電梯前集合……但他們下一步去了哪裡？」雼回到原處與桑塞特會合。「樓上？地下？」

　　桑塞特不發一語，走向電梯撥弄面板，留意到所有的權限要求都被取消了，簡直是門戶大開，是個人都能隨意操作。

　　「雼，我認為我們該兵分兩路。」測試完畢，他回頭說道。「要找到孩子們的下落，這樣最快。」

　　「找到以後呢？」雼問。

　　桑塞特用力地閉了閉眼，似乎在下定決心。

　　半晌，他睜眼，給出堅定的答覆：

　　「帶著他們離開這裡──這間實驗所。」

　　覺悟來得過於早，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聞言，雼以微笑表示應允。「樓上有辦公層，可能會遇到很多大人，讓我去比較好。」

　　「那我就去地下。」桑塞特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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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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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孩子平時活動的居住層與教學層上方，還有三層樓：實驗層、辦公層與頂層。

　　雼去過前兩者，但頂層僅存在於其他大人口中，裡面究竟有什麼、用途是什麼，她與其他孩子全然不知。

　　通過電梯抵達實驗層，她便再度奔跑起來。

　　由於系統全面癱瘓，打開每一扇門都變得輕而易舉，卻還是沒瞧見任何活動人影，只有單獨幾位死在地上的屍體。

　　奇妙的電子閃爍在透明牆面上，帶來詭譎的危機感，雼索性在碰見第一個樓梯的時候上樓，來到辦公層。

　　隨後震驚地煞住腳步。

　　放眼所見是屍山血海，大人們的屍體湧出辦公室大門，將整條白色的通道染成一條腥紅的河。

　　殘酷的景象幾乎與幼時的迷宮測試重疊，唯一的差別在於死亡並非出於自身之手。

　　只有化身為旁觀者才能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殘暴，並不自覺臆測起犯下諸多罪孽的究竟是何許人也，且自己是否會在與其交手後化為血河的一部份。

　　桑塞特那時候就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嗎？

　　血印出的腳步穿插在屍與血之間向外延伸，興許是那所謂的外來勢力，依照方向判斷，應是往實驗層走了。

　　「剛好錯開了嗎……」雼回想剛才在實驗層，的確是沒看到任何人，或是任何屍體，或許集中在她沒檢查到的區域了。

　　穿越整個辦公層，沒有見到任何認識孩子的屍體，全都是大人，她不禁開始懷疑這裡在自己醒來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樂觀點想，入侵者可能篩選過屠殺的人選，或孩子們都避難到了易守難攻的地下，桑塞特等會兒就能找到他們。

　　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那便是十七年前的A74脫逃事件重演，孩子趁外來者的偷襲引發的混亂發起進攻，殺得大人措手不及……

　　要說誰能領導大家做到這種事，一定是見識甚廣、又能將異能運用到淋漓盡致的努恩，可是從自己醒來到現在都沒見到這名友人，她似乎與其他孩子一起失蹤了，與平常湊熱鬧的作風有頗大差異。

　　要說擔心是自然的，然而撇開這些猜想，桑塞特最終都會帶著所有活著的孩子一起離開實驗所，前往更大的那個世界，為此必然要避開十七年前的全滅結局。

　　那麼，就有一個必須剷除的阻礙。

　　也只有殺了那個人，自己才有辦法走向自由。

　　雼的視線從向下延伸的腳印上離開，改注視另一頭往上的旋轉樓梯。

　　放棄立刻去地下與桑塞特會合的打算，她握緊腰間的長刀，邁步前往頂層。

　　沒想到竟有一名墨黑長髮的男子守在轉角後的樓梯上。

　　雼警戒地握住刀柄，卻發現對方沒有敵意──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與這個人曾有一面之緣，就在桑塞特刺殺大人的那一天。也是因為他的建議，自己才會答應那趟火車研習。

　　冷峻面孔的男子挑了一下眉，似乎也對她的出現感到意外。

　　「妳的答案不在前方，回頭。」他說。

　　「你沒資格管我去哪。」她答。

　　兩人僵持在樓梯上，半晌，男子無聲地嘆了口氣，讓開身子。

　　以為他很好說話的雼繼續前進，男子卻順勢跟著自己向上走，她只好再度停下。「你是想幹嘛？」

　　「妳確定還要佇在這裡浪費時間？」男子不答反問。

　　雼蹙起眉，但對方說的實在有道理，只好還是再度邁開步伐。

　　幸好男子的回應不完全是為了氣人，在行經漫漫長階的途中，他也一邊說著：「青色盜團在半小時後會抵達此地，目的是捉拿入侵者與清空此區。」

　　「什麼意思？」雼不解。

　　男子卻突兀地沉默了。

　　雼狐疑地瞟了他一眼，後者依舊神秘，連名姓都不願透露，說出來的每句話更堪比謎語。

　　但也許是角度恰好，這一瞥竟讓男子的輪廓看起來有幾分熟悉。

　　有點像是……

　　「努恩……？」

　　「那女孩與我有血緣關係，如果妳指的是這個。」

　　「努恩的親戚？」這個名詞聽在雼耳裡有些稀奇。雖然秘密基地的藏書裡有提過，但無論是她、桑塞特還是其他孩子們都沒有關於親人的印象，她以為努恩也屬於其中之一。「你是她的父親？」

　　「不是。」男子嘖了一聲。「她的父親與她一樣是隱身，顯然與我無關。」

　　「那我的父母呢？」聽他對努恩的血脈如數家珍，雼好奇地問。

　　「據我所知，他們在十七年前的A74事件中喪命，妳懷有身孕的母親在走投無路下剖腹，將五個月不到的妳塞進實驗室培養艙中，奇蹟似保下妳的命。」男子想了想，還真的給出回復。

　　「桑塞特的呢？」於是雼緊接著問。

　　這一次男子沉默以對。

　　雼聳聳肩。

　　既然對方不理人，她便加快自己的跑速，對方卻還是一言不發地跟著自己，令人摸不著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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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銜接樓梯的是好長一段蜿蜒路途，繞得雼都開始幻視那條通往地下密室的小路。

　　正當她覺得自己耐心快被耗光時，一扇門出現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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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是所長室。」

　　雼還沒來得及勇往直前，沉寂許久的男子便擋在門前，又一次開口。「還記得我以前向妳說的話嗎？」

　　「『視線狹隘的人，常常做出錯誤判斷，以為自己在大局中占有重要位置』？」

　　「不對。」男子搖搖頭，卻見少女露出顯而易見的困惑，索性將舊話重新加註好讓聽者不再遺忘：

　　「在巨大的死亡面前，你我的所作所為皆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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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畢，他便往兩人來的方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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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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