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一百三十一話、貪婪

　　愣愣地瞪著關上的房門，恍惚間，瑞恩竟有衝出去找他的衝動。

　　但理智抑制了自己的雙腿，亦告訴自己：要等待，等到楊靖銨覺得可以了，自然會向自己坦承。

　　可是……還要等多久？

　　會不會等到最後，就和南茜一樣，來不及說任何話，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只留下一地碎散的拼圖，等待她花上數周、數月、數年的時間去拼湊？

　　楊靖銨很厲害，是在這遍地殺手的密斯自治區中，也是屈指可數的英雄人物，可再怎麼厲害，也不會是不死之身。

　　在這個地方……這個時代，死亡如影隨形。

　　她分明一直都記得，卻從不知何時起習以為常，視而不見。

　　要不是來到密斯自治區，或許還會一直忘下去。

　　這足以構成追去的理由。

　　等瑞恩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奪門而出。

　　「楊靖銨！」

　　瑞恩在木屋的後院找到熟悉的背影。

　　也許是她的呼喚被海風淹沒，楊靖銨並未回過頭。他的幾步之遙外便是直下深海的險峻斷崖，不過崖邊有欄杆圍起，倒也不至於失足摔落。

　　「楊靖銨。」瑞恩又一次開口，這次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向青年。「你還好嗎？」

　　直到站到他身側，她才真的確定，楊靖銨不是沒聽到自己的聲音，而是刻意當耳邊風。

　　眼下兩人距離如此之近，再也無法蒙混過去的楊靖銨乾脆別過頭。「我沒事。」

　　「你騙我。」瑞恩毫不留情地戳破謊言。

　　楊靖銨轉身邁開逃跑的腳步，但政府軍的反應比他快上得多，眨眼的功夫便將退路堵死。「走開。」

　　「不走。」瑞恩甚至還向前一步，強迫其與自己面對面。

　　她罕見對人的強勢使楊靖銨微愣，卻僅存在一個剎那，又回到平時那張難以揣測的臉。

　　「妳變了，妳以前不會罔顧人的意願。」他冷冷指控。

　　「對，我變了。」瑞恩承認，又一次攔住他的退路。「我的名字變了、身分變了，性格當然也會變，人本來就是會變的，你也一樣，不是嗎！」

　　海風將兩人的髮絲吹得颯颯作響，亦混淆目之所見。

　　有好一陣子，他們就保持這樣的靜默，誰也不開口。

　　「妳……想起來了？」

　　經過漫長的躊躇不定，楊靖銨瞪大雙眼。「是片段？還是……」

　　「是全部。」

　　聽聞答案的一刻，他反射性想後退，不自覺抬起的手臂卻被瑞恩牢牢抓住，退無可退。

　　「就像我說的，人是會變的。誠然，作為『反制鬼』活躍密斯的你和國中時相差甚遠，可那又如何？不管你以前到底做過什麼錯事，在我看來，現在與我說話的你，與以前在密斯的你，又已經截然不同！」瑞恩握緊他的手，認真凝望進對方的眼底：

　　「楊靖銨也好、反制鬼也罷，我──瑞恩．希達斯認識的『你』，一直都是嘴上嫌棄，卻會對任何急難伸出援手的人！」

　　那一字一句發自肺腑、拚盡全力，饒是在那雙深邃幽暗的黑瞳裡，亦能反映真心的倒影。

　　楊靖銨的雙眸又一次睜大了，瞳孔無比動盪。

　　他張口而無言，眉宇徬徨地擠縮，又無可奈何地緩和，滑稽得他抬手摀臉，又沉澱良久，才發出嘆息般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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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風景不錯吧？」

　　他靠近崖邊，雙手虛搭在欄杆上。

　　「雖然這片突出的海角是木屋主人所有，以前卻曾開放讓外人自由進出，因此常有閒雜人等到這裡看風景。」

　　瑞恩與他一同眺望無邊無際的太平洋，不發一語，唯有等待。

　　友人沒有讓自己久等。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楊靖銨以淡淡的語氣重新開口。「那時候連安全圍欄都沒有，我就站在這裡，差一點就跳下去。」

　　瑞恩低下頭，只見五六層樓剛的崖下不全然是碧藍深海，還有許多尖銳礁石突出水面，不曉得是基於模仿自然而打造的環境，還是與監獄圍籬有相同的作用？無論如何，人摔落後都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她特別在意楊靖銨的用詞。「『跳下去』？」

　　「怎麼說呢，當時就是覺得有點累了。」楊靖銨搖搖頭，輕描淡寫地承認過往黑暗的念頭。「幸運的是，我被人拉住了，那個人就是我的老師。」

　　老林──中年男子其實遠不到老態龍鍾的年紀，邋遢凌亂的模樣卻讓他看起來比老年人更不如，於是被密斯住民如此稱呼。

　　當年青澀的他被老林救下，又跟著老林結識了木屋主人，此後密斯生活的大半時間便在海崖邊的木屋度過。

　　「現在回想起來，與其說老師收我為徒，不如說他領養了我。」楊靖銨的唇邊噙著懷念的笑意。「妳現在應該也發現，我以前透露的往事有些許隱瞞，但老師確實計畫過不少離開密斯的手段，我遇到他之後，他便希望我付諸實踐，為此教授一切需要的技能，例如這身駭客的技巧。」

　　「原來你不是到了外界才臨陣磨槍。」

　　「是，也不完全算是。」楊靖銨苦笑。

　　這倒讓瑞恩感到好奇了。「所以你老師在以前就能繞開密斯的科技管制，直接駭入密斯後台？」

　　「不，我們手上擁有的設備太老舊了，新科技系統不是單靠程式碼就能硬闖的。」楊靖銨抬手，盯著腕上的智慧型手鐲。「即便如此，老師還是教我了，理論學完後，就在紙上寫模擬題讓我解，就這麼簡樸的訓練，彷彿他早就預料我未來會用上。」

　　他越是解釋，瑞恩越是感到不理解。「密斯剛成立的時候，新世代科技還不發達，你的老師又是怎麼學會相關技術的呢？」

　　「是啊，所以老師不是普通人。」那懷念的神情，頓時滲入了落寞。「可惜當年的我沒有察覺。」

　　兩人離開斷崖邊，來到久未打理的木屋後花園。

　　如今雜草已經長得比花卉還高，楊靖銨從中艱難地找到兩張木椅。

　　「曾經有一條針對優秀學生的追加規則，內容是只要殺死優等生，就能獲得巨額點數。為了保護自身安全，老師開始為我制定反擊的手段，那就是『反制鬼』的原型。」他拍拍椅子上的灰塵，一屁股坐下。「老師認為殺人者被反殺是罪有應得，但其實最一開始，我並不同意他的觀點，也沒打算殺人。」

　　直到對他下手的混帳，真的差點置他於死地。

　　直到他發現自己殺一個人拿到的點數，足以改善他和老師有一餐沒一餐的困頓，甚至能將積欠的學費一次繳清。

　　直到……不，其實他心知肚明，以正當防衛當藉口實行的殺戮，本質只需一句話便能道明──

　　人性是貪婪的。

　　「所以，我成為了『反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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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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