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有人建了關住一億人的冷凍庫 - #97 Heal-我們的石碑

也不知道夏洛特著了哪條神經，昨天上完英文課之後，竟然約了茉雪去頂樓天台的「濱海灣花園」看日出。

她說是自己很久沒有看見日出了，都躲在地底都快要窒息，鬱鬱不安。

雖然說老教授在這邊地底建造了這麼大的一個人類生存系統，有自給自足，甚至連娛樂都有。但地底始終就是地底，沒有陽光，就沒了那份蓬勃的朝氣，沒辦法讓人寵辱皆忘，也沒辦法洗滌混沌的心靈。

就好像她總覺得，照著人造光跟照著陽光的植物是不一樣的。

這種心情，她也算明白，所以也很爽快的答應了陪她走這一趟。

幸好冷凍庫基地位處的地方緯度算高，就算是孟秋，日出時間也比她以前居住的城市晚。冷凍庫的開電時間是早上六點，日出時間是六點五十分，也算是綽綽有餘。

其實夏洛特是故意的，她知道茉雪把昨天那些委屈、不滿通通都埋在心底裡，再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如同洪水爆發的。

這個時候，看一個日出，看夜寒驅散，東方漸白，正是可以驅走心中黑暗的妙藥良方。

夏洛特是跟威廉一起住的，所以她也是從公寓區出發，只不過她在二樓，茉雪在三樓，於是兩個便約定好一起走過去居住大樓A區。

剛到的時候，天還是灰濛濛的一片，淺淺的宵霧從遙遠的蒼穹深處飄來。

偶有繁星從兩人頭頂滑過，像是華胥一夢在迷茫中的掠過，又像是刀光劍影在滄海上刮過。

這是一份她久違的恬靜，感覺萬物都在此刻靜止，只有不知藏在何處的蟲子發出低鳴，呼喚著晨曦，又或是未散的寒氣在天空下流轉著。

此刻，凝住的露珠，停止轉動的世界，只有她觀望著、沉醉著。

那是一片汪洋大海，承載著多少年來人類的夢，裝下了多少人類眼眸裡的流光溢彩。

那是一片墓地，人類為了好奇那片大海，不斷創造科技，最後斷送自己星球的前程。

到最後，星天下的這個冷凍庫，竟成為了妻離子散的修羅場。

先別說那些糊裡糊塗就斷送了性命的居民，這500個選出來的守衛者本來就是被迫與家人分離。千年以後，家人還年輕著，他們卻變成了枯骨，或者一個沒有靈魂的名字。看似偉大，但實則可笑。

抬眸看去，大海依舊橫無際涯，繁星卻稀落了。

現在的大海是一副棋盤，照著地下冷凍庫基地的權力、計謀對弈。

她身處在這片大海，也分不清自己是哪顆熠光了，更別說找到自己在棋盤上的位置，尋覓到代表自己的那顆棋子。

夏洛特的一句，及時把胡思亂想的茉雪從幻想中拉了回來。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吧。」

寂夜小徑，沿路晚螢，路燈的光圈散在雜沓的草叢裡，輕柔的腳步聲漸近。

他們的腳步聲停在了一塊樹蔭底下的石碑前，茉雪在石碑左右摩挲，沒有張開眼睛，只是用手掌感受著石碑的溼冷和上面刻痕的凹凸。

那是他們500人的名字。

老教授甚少提起。

因為大家都知道，刻上石碑這事情，通常都是在人死之後留名。

但冷凍庫不一樣，大家都終究會死——理論上一定在那一億人之前，所以便早早把五百人的名字刻了上去。

石碑上的名字每一個都很小很小，還預留了不少空間讓他們的後代的名字填上。

500人之中，僅有老教授的名字是在左上角。那刻痕特別、特別的深，就像是烙印一般，字體也是最大的。

在下面的，是威廉的名字。

她感受著，摸著，百感交集著。

從石碑傳來的沉重，筆墨難以形容。

從坑紋寫下的無奈，畢生難以淡忘。

泰瑞。

金妍正。

林和晨。

她……

原來，大家，都會在歷史的江河上逝去。

有人也許會留下比較深的足印。

有人也許只是曇花一現的閃爍。

有人也是只是被初陽蒸融的薄霧。

他們能留下什麼？只是匆匆罷了，只是痕跡罷了。

大家終將成為一個空殼名字，沒有例外。

她的左手臂卻忽然觸上一份無比真實的溫熱，提醒她，她在當下。

夏洛特不想要茉雪勾留在這麼感觸、傷心之地，於是便半拉半拖地把茉雪帶離了石碑，自己也沒有多看那塊石碑。感傷的時候還沒到呢，他們還得耗在這見鬼的冷凍庫幾十年。

她們選了在瀑布溫室旁的露天長椅，抬頭便是星辰大海，兩人都自認這是觀景最佳地點。

「等一下日出的時候……我想好了，我要許願。」

天台花園的燈光有點昏暗，讓茉雪看不清夏洛特的臉龐。但此時她卻很確定，她臉上是含笑的，眼睛大概也是彎成一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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