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人都靜止了 - 01 世界靜止的一天

電腦面前的我，手指噠噠噠噠地打字。

一行又一行，短句又長句，逗號又感嘆號。

不行，這樣子是不行的，太俗了。這種程度是不行的。

按下退格鍵，把字全部退回去。

退到標題時停頓下來，手又再按下去。

退到空白為止。

剩下「︳」在閃爍，等待輸入。

我寫不出來，不知道該寫什麼。

手去抓杯子，威士忌杯還有殘留的黑咖啡。

另一隻有耳的水杯已經空了。

嘴唇有點乾裂，眼澀的我改拿有耳水杯，去客廳，再拿起水壺。

牆上時鐘的秒針，特別的吵。

「嗒、嗒、嗒、嗒……」

突然響起「咔」聲。這點聲響不至於會嚇到，我仍在倒水。

卻發現水壺的水停了。

倒出的水柱停下，像凝固了一樣，沒有落到杯裡。

「發……生什麼事？」我拉高水壺，都倒不出水來。

我慢慢放開手，水壺和杯都沒有掉下去，停在半空。

「是不是我太累，所以眼花？」左手拿下眼鏡，右手用布抹抹鏡片。

輕輕鬆開手，眼鏡和布仍停在半空。

慌張中，我左手拿回眼鏡戴上，右手把眼鏡布壓在桌上。

樓下是有名的購物街，向來人來人往。

住在低樓層的我，平日在窗口總能看到街上的人。

「怎麼會……這樣？」我走近窗口，瞪大了眼。

映入眼簾的風景，是全世界靜止了。

遠至天空的鳥、揚起的樹木枝葉，近至行走的人，都被定格了。

日常的嘈音消失，一切異常地安靜。

曝曬在太陽下的人，表情都是定格的。

回頭看牆上時鐘，是中午十二時。

秒針沒有動。

我再望窗外的街道，時間真的停止了嗎？

世界末日，要來臨了嗎？

儘管是再微細的心理變化，我還是察覺到，自己在這瞬間有過一絲的放鬆。

我好像被解放了；同時也絕望了。

先把空中的水壺和杯放好，我咬一口靜止的水柱，把像啫喱的水嚥下。

接下來，我穿拖鞋到街上走走，所有男男女女都不動了。

喝著珍珠奶荼的女生，咬著雞蛋仔的人，剛購物完的女士。

殷勤的小店老闆，在垃圾桶旁吸煙的少年。

全都靜止不動。

樹是靜的，沒有風，雲是固定的。

我穿著白背心、深藍色家居褲和拖鞋，穿梭於不少的人體之間。

每條街都有著靜止的人。

一步接著一步，人生到了這一步，我真是無語了。

這算怎樣？世界對我開的玩笑也太大了吧。

「沒有其他能動的人嗎？」我開始焦急。

「有人嗎？」我在人群中大聲問。

我居然，在人群中問有沒有人。

「還有人嗎？聽到聲音的話，回應一下。」我大叫。

沒有任何回應。

我叫江郎才，是一位作家，筆名是江郎才俊。

我的名字自小就被取笑為「江郎才盡」。所以起筆名時，我就索性拿來修改一下，改為「江郎才俊」。

雙腳跑起來，我希望找到跟我一樣情況的人。

然後面對異型怪物也好，特殊機構也好，末日災難也好，我會不那麼孤單。

我總需要掙扎一下。

在放棄之前。

天色完全沒有變過，意味著太陽也受到影響了嗎？

假如是某科學家的惡作劇，令地球上的生物和死物都靜止下來，那麼應該還是會有日夜才對。

因為地球還是會被太陽的引力和推力影響，導致公轉和自轉的。

只有連太陽都被控制了，才會沒有日落出現。

難道是超強的外星人？或是宇宙級別的陰謀？

「躂躂、躂、躂……」我慢慢停步。

口仍喘著氣，雙手按膝蓋。

現在該怎麼辦？

「我被困在這個世界了？」我問。不自覺有了這樣的想法。

慢慢轉身，三百六十度地看看世界。

此刻，我成為了最孤獨的人。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只有我可以動，又為什麼要困住我？」

眼前是一個個不能動的人。

萬一突然有怪物出現，要吃掉所有人，哪怎麼辦？

我的腦袋，開始推演未來情節。

一般情況下，末日故事中主角總會遇到其他人，無論是怪物也好，神秘人也好，同伴也好，什麼都好。

然後有組織出現，有邪惡的組織，有反抗的組織。

再派小隊出擊之類。

繼而開始戰鬥，有人犧牲、逃走；有人背叛，有人堅守信用。

重覆無數次之後，取得美好的結局才對。

所以身為主角的我，應該要尋找第一個同伴。

為此我仍然在跑步，奔走在各個街頭，叫喊著，「有沒有人啊？」

假如我不是主角，那麼就是等待被主角救的角色。

可能是配角，可能是路人角色，要做的事就是等待。

如果這不是末日故事，是人性觀察的囚禁類故事，而我是實驗品之一的話。

那就會出現很多隨機的情況。而我最後都需要破解世界靜止之謎，跟同伴一起逃出實驗場地，再抽出主辦方，教訓一番。

同伴，哪裡有同伴？

實在跑不動之後，我決定要休息一下。

不遠處有一個靜止的噴水池，由池中央噴到滿天都是靜止的水花。

噴水池前有一張空的休憩長椅，以及幾個站著的人。

我走過去，撥開空中幾滴水，用屁股坐下。

我就坐在這裡，被太陽曬著。

十一月一日，世界靜止了。

但目前想再多都沒有用，不如就一直在這裡坐著吧，直到有人為止。

坐了很久後，我就躺下來，脫下白背心來遮眼。

右前臂再壓住白背心。

黑暗中我回想了自己的人生，不禁眼泛淚水。

這是人性。

我還有很多事想做。

假如我孤單地死在這裡，我的人生還算有意義嗎？

那些被我棄置的故事，為什麼我當初沒有好好地寫呢？

以前就有聽過一個說法，說童話書裡面的結局，都是「從此公主和王子，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但實際在故事世界，當讀者合上書的瞬間，世界就會被定格。沒有所謂的「從此」、「以後」和「將來」。

那種定格，就像是翻看照片，翻到最後一張。

然後就沒有然後一樣。

故事裡的世界，也就靜止了。

像我面對的情況一樣。

直至有人再次打開故事書，故事世界才會重新運轉一遍。

我又重新坐好，收拾心情，穿回白背心。

「現在該怎麼辦？」我冷靜下來，「假如是在故事中，當角色陷入困境的時候，有多少種改變現狀的方法？」

「黑化？」我細想。

「首先自暴自棄，帶走一些美女，做一些快活的事。」

然後遇到主角一行人，當我做的勾當快被揭穿前，偷偷把知情的告密者殺了。

主角們努力要恢復世界的時間，我為了不讓勾當曝光，不斷在暗中加以阻撓。

「最後一定沒有好下場。」我慨嘆，奸角不易做。

我的妄想持續進行。

漸漸地，我的手不能動。

太陽下的我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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