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略顯疲憊但更多是思緒紛擾的身軀,木雲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冰潭岩區。幾日奔波,與戚風小隊的地底掙扎、獵人大廳的紛擾喧囂、以及同卡魯心的情報交換,彷彿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唯有回到這裡,嗅著清冷稀薄的空氣,看著萬年不變的雪山冰壁,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然後,他就看到了木蘭。
這位被他腹誹為「懶散仙女」的導師,果然如他所料,壓根沒在意他這幾日的去向。她甚至沒待在簡陋搭建的木屋裡,而是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張看起來異常舒適、鋪著厚厚雪熊皮毛的躺椅,就那麼大剌剌地放在冰潭邊一塊平整的巨岩上。
此刻,她正蜷在毛茸茸的躺椅裡,身上隨意蓋著一件素色的絨毯,斗笠歪歪斜斜地扣在臉上,遮擋了大部分天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慵懶抿著的唇瓣。呼吸均勻綿長,顯然是睡得正香。陽光灑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與周圍凜冽的冰雪世界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與......反差。
木雲:「......」
他一時語塞,所有的匯報慾望和關於「獵王」、「吞能獸」、「能量場源頭」的疑問,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他風塵僕僕,甚至可以說是從一場牽扯到傳說級存在的事件邊緣溜了一圈回來,而他的導師、他變強的唯一指望,卻在......睡懶覺?!
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奈和好笑湧上心頭。他默默走到躺椅旁,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看著冰潭裡自己模糊的倒影,又看看睡得毫無防備的木蘭,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她總是這樣。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一切盡在掌握?至少,他願意這麼相信。
他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坐著,開始回顧這幾日的經歷,嘗試用自己的理解去梳理脈絡:岩石怪物、能量場、疑似源頭的生物、軍部的調查、匿名懸賞、獵王「影狩」......還有卡魯心透露的「生物催化」猜想。無數線索在腦中盤旋,卻始終缺少一個最核心的拼圖,一個能將一切串聯起來的關鍵。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木雲幾乎也要被這靜謐氛圍感染得昏昏欲睡時,躺椅上的人忽然動了動。
「唔......」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鼻音從斗笠下傳來。木蘭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毯子滑落些許,露出纖細卻蘊含著驚人力量的腰肢。她慢吞吞地抬手,將臉上的斗笠推高一點,露出一雙迷朦半睜的睡眼,眼神沒有焦點地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木雲身上。
「哦?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彷彿他只是去附近散了散步,「幾天沒見,魂力倒是凝實了點,就是精神頭差了些,遇到麻煩了?」
木雲精神一振,連忙坐直身體:「仙女,你醒了?我正有事想向你請教。」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將離開後的經歷,從加入戚風小隊、炎湖島戰鬥、發現泥怪無核、遭遇匿名懸賞、小隊深入岩縫捕捉「吞能獸」,一直到獵人大廳的衝突和最終「影狩獵王」名號的揭曉,盡可能清晰地敘述了一遍,其中也夾雜了自己觀察到的細節和卡魯心的情報分析。
他講得仔細,木蘭也聽得看似隨意,期間甚至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直到木雲提到「影狩獵王」四個字時,她那慵懶半瞇的眼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蕩起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快得讓木雲以為是錯覺。
「......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那個匿名懸賞的發佈者和鑑定者,竟然是八星獵王『影狩』。戚風和黑曜石兩支小隊都在等待最終的裁決。仙女,你覺得這『吞能獸』真的能平息異變嗎?還有那個『影狩』獵王,為什麼會關注這種地方的事情?」木雲終於說完,期待地看著木蘭,希望能從她這裡得到一些高屋建瓴的指點。
木蘭又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坐起身,絨毯從她肩頭滑落。她揉了揉眼睛,語氣依舊散漫:「八星獵王?名頭倒是挺響亮的嘛。」
她似乎對「獵王」本身並不像外界那般敬畏,反而更關心別的點。她瞥了木雲一眼,忽然問道:「你說黑曜石小隊抓到的那個,品相更好,活力更足?」
木雲一愣,點頭道:「從外觀上看是的,體型稍大,色澤也更暗沉一些,在容器裡撞擊得很厲害。」
「哼。」木蘭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些許嘲弄的冷哼,「圈養的東西跑出去,吃了點野食,沾了些地脈雜氣,倒是顯得更生猛了。」
「圈養?」木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心頭一跳,「仙女,你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木蘭伸了個懶腰,曲線畢露,語氣卻平淡無波,「有些所謂的『珍奇異獸』,不過是某些勢力或者個人為了方便研究、提取材料,甚至單純滿足口腹之慾,人工培育馴養出來的。偶爾跑掉一兩隻,落到適宜的環境裡,發生點變異,也不稀奇。」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過,這東西若是吃了不該吃的,或者被地底那真正的『源頭』的能量場輻射影響久了,倒確實可能產生一些有趣的變化,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反映那『源頭』的狀態。用來做研究樣本,倒也勉強合格。可惜,終究是人工干預的產物,先天不足,價值有限。」
木雲聽得目瞪口呆。困擾城壘多時、引得獵王發佈懸賞、讓兩支小隊拼死爭奪的「吞能獸」,在木蘭口中,竟然疑似是「圈養逃跑變異」的?這真相若是傳出去,恐怕要驚掉一地下巴。
「那......那真正的源頭是什麼?軍部猜測是一種能製造扭曲能量場的特有生物......」木雲急忙追問。
木蘭卻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入:「是什麼不重要,遲早會碰到。你現在知道了又能如何?憑你現在的實力,還能去把它揪出來滅了不成?」
木雲頓時語塞。確實,即便知道了真相,以他現在的力量,也根本無法改變什麼。
木蘭站起身,走到冰潭邊,掬起一捧冰冷的潭水洗了洗臉,冰冷刺激讓她徹底清醒過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看向木雲,眼神依舊帶著慣有的慵懶,但深處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和......審視。
…
「不過,你這次出去,倒是誤打誤撞,接觸到了事情的表層,也算是一種歷練。」她語氣隨意地說道,「老是埋頭苦修也不行,真正的成長,終究要在風波裡打滾。」
她頓了頓,彷彿不經意地提起:「既然你對這事有點興趣,那後續的清理和調查,就交給你來跟進吧。」
「我?跟進?」木雲一愣,「仙女,我就一個人,而且那地方很危險,連軍部都...」
「誰說你是一個人了?」木蘭打斷他,語氣理所當然,「我給你安排了一支小隊,他們會協助你。」
「一......支小隊?」木雲稍微鬆了口氣,一支小隊還在想像範圍內,但還是問道:「是像戚風那樣的獵人小隊嗎?他們......會聽我的?」
「嗯。」木蘭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懶散,卻拋出一個重磅炸彈,「一支大師級的團隊。調度權限我已經給你了,應該夠你用了吧?」
木雲:「!!!」
他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一支大師級團隊?!
這是什麼概念?一支標準配置的大師級團隊,其隊長至少是七星獵人大師級別,成員也普遍擁有高階實力,足以獨立完成A級甚至S級的危險任務,是能夠影響一方區域格局的強大力量!這樣的力量,木蘭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塞給他了?只是為了讓他「跟進」一下這個岩石怪物異變的調查?!
這手筆......雖然不像七支那麼誇張,但也足夠震撼!絕非普通獵人能夠想像!
「仙...仙女......你......你沒開玩笑吧?」木雲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一...一支大師級團隊......我怎麼可能指揮得動他們?他們怎麼可能聽我的?」
木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彷彿他在問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當然是你聽他們調遣......哦不是,是他們配合你行動。至於為什麼聽你的......」她指了指木雲,又指了指自己,說得理直氣壯,「因為我說的啊。」
「你......你說的?」木雲更懵了,「他們......他們憑什麼聽你的?」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睡懶覺、動不動就魂力反噬需要他擔心的「仙女」,和能夠隨意調動大師級獵人團隊的幕後大佬聯繫起來。
木蘭似乎被他這傻乎乎的樣子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眉眼彎彎,霎時間冰天雪地彷彿都明媚了幾分。她走到木雲面前,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動作親暱自然,帶著一絲戲謔。
「傻小子,你以為你那『影狩』獵王的名頭,是天上掉下來的?」
「......???」木雲徹底石化,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
影......影狩獵王??!
仙......仙女??!
八星獵王??!
那個高踞於億萬獵人之上、如同傳說神話、連名字都帶著無盡威嚴與神秘色彩的「影狩」獵王......就是他眼前這個整天懶洋洋、動不動就身體虛幻、需要他小心翼翼照顧的......木蘭?!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嘯般衝擊著木雲的認知,他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看著眼前巧笑嫣然的木蘭,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虛幻而不真實起來。獵人大廳裡眾人的震驚、敬畏、狂熱......與此刻木蘭指尖微涼的觸感和她臉上那帶著捉狹意味的笑容,形成了無比荒誕又極具衝擊力的對比。
所以......那個匿名懸賞......是她發佈的?
所以......那兩支小隊拼死捕捉的「吞能獸」樣本,最終會送到她的手裡進行鑑定?
所以......她早就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甚至可能看得比軍部更透徹?
所以......她之前說的「繼承空間系所有法門」、「身處的世界」,還包括了......如此恐怖的權勢和資源?!
木蘭看著木雲那副震驚到靈魂出竅的模樣,滿意地笑了笑,收回手指,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彷彿剛才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不然呢?」她歪了歪頭,斗笠隨之傾斜,露出更多狡黠靈動的眼神,「真以為我這『仙女』是白叫的?一點壓箱底的家當都沒有,怎麼敢讓你這小傢伙去繼承那要命的『承影』,又怎麼在這吃人的魂界護著你安穩修行?」
她拍了拍木雲僵硬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安排下午茶:「好了,別傻愣著了。獵王的名頭,不過是方便行事的一層皮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現在你知道誰給你撐腰了,以後膽子可以放大一點,惹了麻煩......嗯,盡量自己解決,解決不了再報我的名號,應該......大概......也許能有點用吧。」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木雲卻能從她那看似不靠譜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底氣和庇護。
「至於那支團隊,」木蘭繼續道,打了個哈欠,「叫『灰燼之刃』,領頭的叫老炭頭,是個還算穩重的老傢伙。他們是我早年隨手幫過的一支隊伍,還算知根知底,也用得順手。他們會負責你的安全,並協助你調查清楚岩傀異變的根源,盡可能清除威脅。具體怎麼發現線索、提出想法,是你的事,他們負責把想法變成現實,並保證你不被現實打死。懂了嗎?」
木雲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從極致的震驚中緩過神來。他看著木蘭,眼神複雜無比,有敬畏,有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和......動力。
原來他的靠山,這麼硬。
原來他的歷練,是這種規格的。
「我......我明白了,仙女。」木雲的聲音還有些乾澀,但眼神已經逐漸變得堅定,「我會盡力做好,不辜負您的......這層皮。」
「嗯哼。」木蘭滿意地點點頭,又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眼淚都快出來了,「明白就好。聯絡方式和信物晚點給你,我現在得再睡會兒......唉,維持那個『影狩』的架子跟底下人交代任務,真是耗神......比打架累多了......」
她一邊嘀咕著,一邊又朝著她那舒適的躺椅走去,再次將自己裹進了溫暖的絨毯裡,斗笠蓋臉,不出三秒,呼吸又變得均勻綿長。
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真相揭露,以及那足以令無數獵人羨慕嫉妒的強大力量的託付,都不過是午後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留下木雲一個人站在原地,望著冰潭上空曠的天空,心中波瀾萬丈,久久無法平靜。
獵王竟在我身邊?
而且還是個睡神?
而且她給我的是一支大師級隊伍當保鏢和輔助?
他的歷練,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他背後的靠山和手中的資源,似乎有點過於......紮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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