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閘縫隙深處的探索,遠比戚風小隊預想的更加艱難、漫長,彷彿時間都在那粘稠的黑暗與無所不在的危機中被扭曲拉長。當他們最終拖著幾乎散架的身軀,帶著滿身凝固又濕漉、散發著刺鼻腥臭與奇異礦物混合氣味的泥漿,以及那個唯一的、被特殊力場容器勉強禁錮、不斷試圖霧化逃逸的暗褐色小獸爬回地面時,外界的晝夜已然交替了兩次。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只有劫後餘生的麻木與深入骨髓的疲憊,彷彿靈魂的一部分都遺留在了那幽暗的地底。每個人看上去都像是被泥潭詛咒過的雕像,步履蹣跚,眼神空洞。那五百萬魂幣的天文數字,在經歷了數次險些團滅、耗盡了所有藥劑與魂力的噩夢之旅後,也變得有些蒼白與虛幻,更像是一個支撐他們爬出來的遙遠念想。
伊努的腿傷在污濁泥水的浸泡下已然發炎潰爛,每一次挪動都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直流;魯七天的內腑被岩傀的重擊震傷,氣息紊亂,嘴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沫;狄金卡的機械臂關節嚴重變形,不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靈光黯淡;就連修為最高的燕婷,臉色也蒼白得嚇人,魂力波動微弱到了極點,全靠一股不願倒下的意志力強撐著。
他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如同敗軍之卒,朝著城壘的方向艱難挪動。身後那深不見底、彷彿吞噬了一切光線與希望的岩縫,如同巨獸的咽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讓他們不敢回望。
......
城壘,獵人公會大廳。
即便是在這個本就魚龍混雜、氣味喧囂的地方,戚風小隊一行人的到來,也像投入滾油的一滴水,瞬間「炸」開了周圍的空間。所過之處,獵人們無不皺眉掩鼻,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這隊彷彿剛從地獄泥潭裡撈出來的人形生物,投來的目光混雜著毫不掩飾的嫌棄、獵奇、以及一絲幸災樂禍。那些目光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抽打在燕婷等人早已緊繃欲裂的神經上。
「嘶......這是捅了腐泥巨蜥的老窩嗎?這味道也太沖了!」
「是戚風小隊?他們不是接了西郊那個鬼任務嗎?搞成這樣......五百萬果然是要命的價錢。」
「看樣子是活著從『那個』地方爬出來了,能撿回條命就算諸神保佑了,還指望賞金?」
「哼,不自量力,以為人多就能啃下硬骨頭?這下賠了夫人又折兵,成了移動的臭源笑話了吧?」
竊竊私語與毫不掩飾的嘲諷鑽進耳朵,讓伊努和魯七天恨不得尋條地縫鑽進去,或是乾脆衝上去與那些嚼舌根者拚命。但他們此刻連站穩都勉強,只能將頭埋得更低,感受著屈辱與疲憊交織的苦澀。
燕婷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下頜微抬,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隊長的尊嚴,無視了周遭的一切,徑直走向交接高級懸賞任務的專用櫃檯。她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在可能的巨額賞金前露怯,尤其是在死對頭可能出現的區域------儘管她內心深處,也對那隻病懨懨的小獸能否換來賞金充滿了懷疑與不確定。
然而,他們甫一進入那間裝潢考究、用於處理重要委託的獵人小間,便赫然發現裡面已有另一支隊伍等候。正是他們的死對頭------黑曜石小隊。對方狀態明顯比他們好上不少,雖也帶傷染塵,卻遠不及他們這般狼狽淒慘,為首的隊長犀石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誌在必得的倨傲。
小間內,一位身著剪裁合體、質料精良的深色製服、面容姣好卻表情一絲不苟的獵人女郎正端坐其後。她看到燕婷等人時,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鼻翼輕輕抽動,但極高的職業素養讓她立刻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淡漠。
「交接懸賞,編號地裂-匿名,目標:吞能獸活體。」燕婷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她將那個不斷輕微震動、表面還沾著泥點的特製容器小心翼翼放在光潔的櫃檯上,生怕有一絲損壞。
獵人女郎並未立刻觸碰容器,而是先激活了櫃檯上一個小巧精密的掃描法陣。一道柔和的藍光籠罩容器,進行初步的能量波動與生命特徵檢測。她的手指在櫃檯下方的晶幕上快速點動,調取著懸賞任務的詳細條款與驗收標準。過程安靜、高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就在她準備錄入信息,進行下一步深度掃描時,一個刺耳又熟悉、帶著明顯嘲弄意味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刻的專注。
「喲?我當是哪處泥潭炸了窩,臭氣熏天,原來是戚風的各位『泥巴英雄』凱旋歸來了啊?」
只見黑曜石小隊隊長犀石,那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壯漢,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得意,同樣將一個類似的、但外觀更潔淨些的特製容器「砰」地一聲,略顯粗魯地放在櫃檯上。裡面赫然也禁錮著一隻形態極其相似、只是體型稍大、色澤略深些許的暗褐色小獸!那隻小獸似乎更有活力,正不安分地撞擊著容器內壁。
「巧了啊,燕隊長。」犀石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發黃的牙齒,目光輕蔑地掃過戚風小隊眾人狼狽的模樣,「你們也抓了隻小泥鰍?不過看起來......品相不怎麼樣嘛。不好意思,這頭功,我們黑曜石小隊就笑納了。我們可比你們早到半晌,手續......這就快辦完了。」他故意拉長音調,充滿挑釁。
「放屁!」伊努第一個炸了,傷腿的疼痛與連日的憋屈瞬間被點燃,血湧上頭,便要不管不顧地衝上前,「明明是我們先遞交!你們後來插隊!這懸賞是我們的!把你們那破玩意兒拿開!」聲音因激動與虛弱而變調。
魯七天與狄金卡也立刻圍攏上來,雖然同樣疲憊不堪,但眼中皆燃燒著怒火,惡狠狠地瞪著黑曜石小隊眾人,大有一言不合便欲動手的架勢。
黑曜石小隊的人自然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譏。
「誰插隊了?嘴巴放乾淨點!證據呢?這櫃檯刻你名了?」
「就是!瞧你們這身味兒,別是把懸賞目標熏暈了才撿回來的吧?也好意思拿來交任務?」
「我們先發現的核心區域!」
「屁!那地方我們黑曜石三天前就標記勘探過了!你們不過是踩了狗屎運,撞上了而已!」
兩支積怨已久、又都自認付出巨大代價的小隊頓時在小間內吵作一團,污言穢語與互相揭短層出不窮,火藥味愈發濃烈,引得大廳遠處也有人駐足觀望。幾名公會守衛面色凝重地向這邊靠攏。
「肅靜!」
就在衝突即將升級的瞬間,一個清冷而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驟然響起,聲音並不高亢,卻似一道冰流瞬間穿透所有嘈雜,清晰地傳入每人耳中。爭吵聲戛然而止。
是那位獵人女郎。她不知何時已停下操作,抬起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爭執雙方。臉上未有怒容,但那平靜無波的表情與深邃的眼神,卻帶來比怒吼更大的壓迫感。
「此地是獵人公會,非是市集!更非爾等解決私怨之所!」她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提交順序,以任務物品最終於我處完成登記驗收的時間為準。無謂爭吵,徒顯爾等缺乏紀律。」這話毫不客氣,讓犀石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卻不敢反駁。
她轉向兩邊,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平靜,內容卻讓雙方心頭一緊:「另,關於編號『地裂-匿名』懸賞,發布時已有特殊備註:若出現多重完成聲稱並提交相似目標者,最終優先級裁定權歸發布方所有。公會僅負責初步鑑定與代為提交樣本及報告。發布方可能判定唯一完成者,或要求共享部分『情報確認』類基礎賞金。現,留下你們的任務樣本與完整任務記錄晶卡,我將一併密封,提交發布方大師進行最終鑑別。最終結果出來前,誰再敢於此喧嘩鬧事,干擾公會秩序,直接取消本次任務資格,並記錄不良信譽一次!」
「取消資格?記錄不良信譽?」
此言如同冰水澆頭,讓燕婷與犀石瞬間徹底清醒。剛才還恨不得拚個你死我活的雙方,立刻偃旗息鼓。犀石悻悻咽回粗話,額頭冒汗。燕婷也猛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火氣與委屈。取消資格?五百萬魂幣!不良信譽?那足以讓小隊未來舉步維艱!此風險,誰也擔當不起!
大廳陷入詭異寂靜,只剩兩隻容器中小獸不安分的窸窣聲。
壓抑的沉默中,燕婷猶豫片刻,還是上前半步,壓低聲音,用盡可能客氣甚至帶上一絲討好的語氣問道:「請...請問......」聲音微顫,「發布此項懸賞的那位大師......究竟......乃是哪位大人?您能否......透露一絲訊息?我等也好......回去靜候消息,心中略有底數。」她想知道拚命對象是誰,更存了一絲渺茫的、欲藉機攀附的念頭。
獵人女郎聞言,抬起眼簾,淡淡瞥了燕婷一眼。那目光似能穿透人心,讓燕頓覺心思無所遁形。女郎嘴角極微妙地勾起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瞭然。
她沉默數秒,彷彿在評估什麼,然後才用一種平靜無波、卻彷彿蘊含千鈞重量的聲音開口,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告知爾等也無妨。此次匿名懸賞的發布者,及後續任務物品的最終鑑定者,是『影狩』獵王。」
「影...影狩......獵王?!」
這四字,如同四道九天驚雷,毫無預兆地、狠狠地劈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尤其是戚風與黑曜石兩支小隊的成員!
「獵王」?!此二字本身,便是一個傳說,一個神話,一個壓在所有獵人心頭,代表著力量、權勢、榮耀與遙不可及巔峰的沉重稱號!
獵人公會星級體系森嚴殘酷。一至三星為初階,四至六星為中階,能達七星者,已是萬中無一的大師級人物,足以一方稱霸,受各大勢力禮遇敬畏。而「獵王」------此乃唯有突破七星極限,達至傳說中「八星」境界的至強者,並且必須完成過數項足以載入史冊、堪稱奇蹟的偉業,經由公會最高議會一致認可,方能獲得的至高榮譽稱號!
每一位獵王,皆是一部活著的傳奇,其名本身便是力量與權勢的象徵。行踪飄忽不定,力量深不可測,掌握的資源與秘密足以令國家顫抖。對絕大多數獵人而言,獵王猶如雲端神祇,僅存於酒館吹噓、古老傳說與公會積塵的最高榮譽榜上,終其一生難以窺見真容,遑論與之產生交集。
而「影狩」......此名號更帶著一抹神秘而令人心悸的色彩。傳說其與陰影相伴,行走於真實與虛幻邊緣,狩獵目標遠非尋常妖魔,甚至可能是......更恐怖、更難以名狀之物。關於「影狩」的傳聞極少,但每一則皆伴隨詭異與強大。
這般一位屹立於億萬獵人頂點、如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說人物,竟是此次懸賞的發布者?!
頃刻間,什麼五百萬魂幣,什麼小隊恩怨,什麼傷痛疲憊,全被這顆重磅炸彈炸得粉碎,飛至九霄雲外!
燕婷大腦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響,唯聞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聲。她只覺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櫃檯邊緣。指尖涼意絲毫無法降低臉頰滾燙溫度。獵王......我們......我們竟完成了獵王發布的任務?雖只是可能......但這......這簡直......她無法思考,巨大震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受寵若驚般的恐懼攫住了她。
伊努張大了嘴巴,眼如銅鈴,先前憤怒疼痛消失無踪,只剩極致震驚與茫然。他感覺思維已然停滯,反覆迴盪的唯有「獵王」二字。我們......我們這些泥地裡打滾、為幾十萬賞金拚死的小人物......居然和獵王......扯上了關係?他覺得這比地底面對成群岩傀更不可思議,更令人恐懼。
魯七天猛吸一口冷氣,結果被口水嗆到,發出一連串劇烈咳嗽,臉憋得通紅,卻顧不上順氣,只用一種近乎驚恐的眼神看向櫃檯上那不起眼的容器。那裡面裝的......是獵王點名要的東西?我們......我們差點為此動手?還險些被取消資格?一陣後怕襲來,令他渾身發冷。
狄金卡那隻完好的手微微顫抖,機械臂關節也發出無意識的輕微嗡鳴。八星獵王......這是他這層次獵人做夢都不敢想像的崇高存在。畢生所求,不過攢錢修復升級這條手臂,於更高風險任務中存活。而獵王......已是另一維度的生命。一種巨大的、令人暈眩的距離感包裹了他。
對面黑曜石小隊成員反應同樣劇烈。犀石臉上橫肉抽搐,先前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取而代之是一種混合極度震驚、難以置信與強烈貪婪的複雜表情。獵王!若......若我們小隊的樣本被選中......那就不僅是五百萬魂幣的問題!這意味著有可能進入獵王的視線!哪怕只得一句誇獎,一點指縫漏出的資源,都足以讓黑曜石小隊一飛衝天,徹底碾壓戚風這些雜魚!心臟狂跳起來,血液沸騰,先前對戚風小隊的輕蔑此刻全化為對自身命運的巨大期待與焦慮。
他的隊員們也個個瞠目結舌,互相交換著震驚與狂喜的眼神,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方才衝突在「獵王」二字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與微不足道。
整個獵人公會大廳,以此櫃檯為中心,陷入一種極致的、詭異的寂靜之中。所有人皆被此消息震懾住了。那些原本看熱鬧的獵人,此刻眼中也只剩敬畏與羨慕嫉妒。誰能想到,一個看似普通的匿名高額懸賞,背後竟站著一位屹立於雲端的八星獵王!
獵人女郎------這位「影狩獵王」,讓獵人大廳親自派遣的私人秘書,對這種戲劇性場面與其話語造成的震撼效果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她嘴角那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毫,與其說是滿意,不如說是一種對凡人震驚態度的漠然與習慣性的嘲弄。她不再理會石化般的眾人,動作利落地取出兩個閃爍符文光澤的特製密封箱,將櫃檯上兩個容器以及雙方遞交的任務記錄晶卡分別放入,啟動封印程序。過程流暢、精準、高效,帶著一種與這喧鬧環境格格不入的冷靜。
「樣本與記錄已收訖密封。最終鑑定結果出來後,公會會根據獵王閣下批示,通知你們所屬小隊的註冊聯絡點。耐心等待消息即可。」她蓋上箱蓋,發出輕微「咔噠」鎖定聲,然後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兩班依舊如同被集體施了石化術、呆立原處的人,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驅逐意味,「爾等還滯留於此作甚?任務交接程序已完成。難道......還想留下幫忙清洗大廳地板不成?」
此句略帶諷刺的話語如同解除魔法,兩班人馬猛地從極致震驚中驚醒過來。
「不敢不敢!」
「我等這便離開!這便離開!」
「打擾了!辛苦您了!」
無論是燕婷還是犀石,此刻皆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語氣恭敬至極,甚至帶上了幾分慌亂與惶恐。方才的敵意與算計在絕對的權威與層次差距面前,消散得無影無踪。他們極有默契地、幾乎是搶著後退,拉開與櫃檯的距離,然後互相戒備又複雜地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火熱、焦慮與難以置信。
未再多言一句,兩支小隊迅速轉身,近乎小跑著撤離了櫃檯區域,彷彿生怕多留一秒都會引起那位獵王秘書的不快。他們狼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公會大廳的人群與出口處,留下身後無數道複雜難言的目光與更加洶湧澎湃的低聲議論。
「獵王......竟是獵王發布的懸賞!」
「影狩......天哪,我竟離獵王的任務如此之近!」
「這兩支小隊......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
「哼,是否運氣還難說呢,得看獵王大人最後如何裁定......」
獵王的名號,如同一道無形而強大的界線,不僅徹底終結了方才那場低層次的鬧劇,更將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極致渴望、巨大壓力與一絲虛幻縹緲希望的複雜情緒,深深地烙印在了在場每一個目睹者的心底,尤其是戚風與黑曜石小隊成員的靈魂深處。他們的命運軌跡,或許已因這次意外的交匯,而發生了微妙的、自身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偏轉。
而那位獵人女郎,對這一切彷彿渾然不覺,已開始低頭處理其他事務,神情專注而平靜,只有偶爾看向那兩個特製密封箱時,眼中會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更深層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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