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六十九話，此情只願成追憶

厚重的玻璃門隔絕了宴會的喧囂，露台上只有微涼的夜風陪伴。

徹．曼德沙倚在石欄邊，手中晃著半杯紅酒。

他沒看風景，也沒看月亮，那雙紫色眼睛穿過玻璃，望著舞池中央的那對璧人。

龍正擁著伊芙蕾希雅起舞，燦爛的笑容下，是徹曾經渴望守護、卻親手推開的溫度。

「……現在，一切都如我所願了。」

他低聲呢喃，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精灼過喉嚨，勉強壓下胸口的劇痛。這就是他想要的結局——他花了幾十年，用冷漠和拒絕，終於把龍趕到陽光下，讓他成為正常的丈夫和父親。

願望實現了。

龍徹底屬於別人，不再是曾經追著他跑的孩子，不再是曾經在他身上留下咬痕的情人。就連龍和伊芙蕾希雅，也按照他規劃的劇本走下去。

該高興的。

但他只覺得冷。身體惡化，那股寒意從靈魂深處滲出，烈酒也無法溫暖冰冷的指尖。

看見亞德走近，他收起戲謔的表情，側過頭。

月光下，他的紫色眼睛顯得格外清明。

「陛下。」身後傳來少年謹慎的聲音。

徹沒有立刻回頭。

他不想讓亞德看見自己的表情，那種贏了一切，卻輸掉一切的神色。

他原本希望在亞德面前總是優雅從容，可既然亞德主動走近，偽裝大概早已被看穿。

他慣性地想後退，拉開距離。

他知道曼德沙家族的流言，也知道自己與龍的過去有多驚世駭俗。為了不讓這些污名沾染亞德，讓這孩子能乾淨地活在陽光下，他一直刻意與亞德保持距離。

理智催促他趕走亞德。

——快走吧，亞德。別跟我也扯上關係，你現在該去陪未婚妻。

但此刻，酒精灼燒著神經，胸口的痛楚讓他喘不過氣。

瀕死的寒冷和被遺棄的孤獨交織，讓他再也無法維持體面。要是龍看見他現在的樣子，那傢伙又會露出罪惡感吧？不能在這個時候破功。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那副慵懶的面具，這才轉過身。

「是你啊，亞德。」他晃了晃空了的酒杯，嘴角帶著醉意，「不進去陪你未婚妻，跑來這裡陪我吹風？」

亞德走近幾步，察覺到徹身上的陰鬱，以及比平時更濃的酒氣。

「您喝多了。」亞德擔憂道，「身體……不要緊嗎？」

「這點酒算什麼。」他輕笑，轉身背靠欄杆，視線避開宴會廳的方向，「今晚值得慶祝，不是嗎？你父親得償所願，你妹妹戴上王冠……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

除了他自己。他把這句話嚥下，化作一聲輕嘆。

「亞德，過來陪我說說話吧。」他對亞德招了招手，「有些話，我想在離開這裡之前問你。」

亞德走過去。

他看著亞德那雙和龍極為相似的紫色眼睛，恍惚間彷彿看到了另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於是他主動開啟話題。

「希尼斯那個老頑固走了，你妹妹終於戴上王冠。」他語調淡淡，就像只是隨口閒聊，「那你呢？亞德，你真心想成為公爵，想留在聖法提加嗎？」

他伸出手，指尖輕點亞德胸口那枚魔族王室的徽章。

「聖法提加不適合你，也不適合珞緹雅。留在這裡，你們遲早會分開。」他話雖帶著醉意，但依舊條理分明，只是語速比平時快了些，「這也是為了斐斯特蕾雅。如果只有珞緹雅，神族還會忍讓，把她當兵器。但教會絕對會把女人送到你床上。你有辦法解決，就像跟花天使族解除婚約一樣。但這過程太消耗感情，會讓愛人受傷，讓你們好不容易維繫的感情再次破碎。聖法提加沒進步到能接受你們——愛人和妹妹，你只能選一個。」

亞德沒有回答。他接著說下去。

「跟我回滄雨吧。」

「雖然那是個陰雨連綿的地方，沒有這裡光鮮亮麗，但那裡是你的家。」他的語氣溫和，「你不需要做什麼，只要以『亞德』的身份在那裡生活就好。我會為你安排好一切。」

亞德看著祖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不愧是您，都看出來了嗎？」他苦笑，自己並不笨，也能看出未來的走向。只是，如果斐斯特蕾雅哭著請求，他很難下定決心拒絕。所以，徹此刻的勸戒至關重要。

他和斐斯特蕾雅都比過去成熟，內心某處仍想回到夢中，但夢早已結束了。

「我確實打算回去，但離開也需要時機。我打算在領地初步安排，確立合適的代理人後離開。」

他看著眼前的孫子，恍惚間彷彿看到了當年的龍。

小時候，龍為了爭取他的注意，甚至在他病重時代理過魔王的庶務。

他原本只是覺得好笑，覺得星澄在一旁督促，應該不至於太糟。卻不想龍做得非常好，好得讓他吃驚。

那瞬間他才明白，保護龍不只有將他送到水之都這一條路。

方法很簡單。

——只要他強大到各方勢力都無法輕易控制就好。

「代理人嗎？你想得很周到。」他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中閃過一絲心疼，「人選要好好討論。花天使族和風天使族都比神族更好，他們更嚮往你想創造的理想世界。花天使族並不是最優選擇，他們的女王是個狡猾的投機分子，你跟她接觸過，應該懂我的意思。」

他伸出手，這次不是點胸口，而是輕拍亞德的肩膀，像對待一個終於長大的孩子。

「那就按照你的步調來吧。不用著急，滄雨的雨會一直下，隨時等著你回來。」

「陛下，我聽說您之前原本要來水之都，但中途折返了。」亞德頓了頓，「您現在還趕著回去嗎？」

徹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放鬆。那雙紫色眼睛閃過一絲狼狽，但很快被他慣有的、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掩蓋。

「我？」他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我還要在聖法提加待一段時間。難得來了，我想多留一陣子。」

亞德眨了眨眼，徹的回答證實了他的猜測。他逼自己壓下淚意，因為他清楚看見徹的魂火。

魔王的靈魂像風暴中殘喘的燭光，隨時可能熄滅。

關鍵在於亞瑟。這位退位的水王過去總是謹守分際，卻只有這次與多琳女王同時出現在正式社交場合，答案不言而喻。

「是為了……治療嗎？」亞德直視徹的眼睛，單刀直入，「亞瑟陛下和由希，是為了幫您治療才讓您留下的，對嗎？」

徹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看著亞德那雙澄澈的眼睛，最終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你這孩子，有時候太敏銳了也不見得是好事。」他苦笑承認，「沒錯，我的身體……也就是那樣了。亞瑟說有藥材想試試，就近查聖法提加大圖書館的書籍，我就當作留下來度假吧。」

正事到此為止。

他像是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擔，轉過身，再次面向宴會廳的玻璃門。

在那裡，龍正擁著伊芙蕾希雅起舞，兩人的笑容燦爛，彷彿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他們身上。

看著這一幕，徹原本清明的眼神漸漸染上迷離的霧氣。

他看著手中已見底的空杯，最終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沒再試圖倒酒，只是任那份重量留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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