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一十一話，荊棘女王

書房長桌兩端，亞德與紫晶相對而坐。

琉璃站在角落，安靜地為空杯斟水。

窗外夜色濃重，僅遠處卡曼德希大圖書館透著微光。

「……哭聲。很多人在哭。」

紫晶抱著手臂，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她臉色慘白，額上布滿冷汗，彷彿隨時會倒下。

亞德眉頭緊鎖，伸手包覆她冰涼的手，試圖傳遞溫度。

紫晶的顫抖卻沒有停止。

「還是聽得到嗎？」亞德輕聲問。

紫晶艱難地點頭，聲音沙啞：「還有火燒的聲音……好燙。」

「每次睡著，就像在往下墜。」她喘息著，「跟著城市一起穿透雲層。天空、大地、海洋都在燃燒。大家都在喊著某個音節……那是用祈禱在哭泣。」

「我也聽到了。」亞德閉上眼，感受腦海中遙遠而悲傷的波動。「但他們似乎沒有惡意，只是很悲傷。而且，我能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面。」

「我不行……」紫晶痛苦地抓緊他，「我擋不住，它們會湧進來。」

尤爾靠在窗邊，神色凝重。半晌，他走到桌邊。

「不愧是聖王，這種精神汙染似乎對你無效。」他看向紫晶，「小公主不同。最近精神緊繃，很容易成為執念的突破口。」

「執念？不是普通的惡夢？」亞德抬頭。

「還記得由希帶回來的『海潮之心』嗎？」尤爾語氣轉趨嚴肅。「那是水神神核的殘片，與蘭茵同源。它穩定了結界，但也帶來了記憶。更糟的是，它像個擴音器，放大了沉睡在這片海域下的古老執念。」

尤爾頓了頓。

「你們感受到的，是沉入海底的歐蘭諾城——那些水神信徒臨死前的祈求。」

亞德臉色微變。「歐蘭諾……墜落的空中城堡？」

「是的。」尤爾點頭，「神代戰爭中，歐蘭諾墜入海底，成為現在的水之都。那些信徒的靈魂一直沒有離去，還在等待主神歸來。」

「雖然符文暫時壓制了回聲，但只要海裡的亡靈還在，惡夢就會持續。妳可以請聖王嘗試淨化，或者離開水之都。」

「不行。」紫晶聲音雖小，卻很堅決。「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離開？別人會怎麼看我？」

「只是建議。妳當然可以拒絕，繼續忍受惡夢。」

紫晶緊抿著唇。「不過是惡夢，沒什麼大不了。」

「那不只是惡夢。」尤爾看著她，「某種程度上，算是一種詛咒。」

「詛、詛咒？」琉璃手一抖，幾滴茶水濺在桌上。

尤爾沒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強烈的意志可以是祝福，但現在，算是詛咒。如果放任不管，整個水之都的居民都會受影響。普通人頂多失眠、做惡夢。但像你們這樣對神聖力量敏感的人……」

他看了紫晶一眼，「接收到的意念更多，與亡靈的連結更深。弄不好，精神會崩潰。」

書房內陷入死寂。

只有琉璃擦拭桌面的細微摩擦聲，以及紫晶指尖輕敲木桌的悶響。

「亡靈的事交給我解決。」尤爾左手按著亞德的肩，右手拍了拍紫晶的頭，「我去找多琳談談。至於你們——」

語氣突然轉為輕鬆。「都給我去睡覺！」

「可是……會做惡夢。」紫晶低聲抗議。

尤爾挑眉一笑。「有什麼關係？讓妳哥親一下就不會做惡夢了。」

亞德與紫晶同時抬頭，用如出一轍的鄙夷眼神看著火神大祭司。

「哈哈哈！我是認真的。心情平靜，就不容易受外來意念影響。」尤爾笑著轉身離開。

琉璃離開前，連忙從口袋掏出兩個小玻璃瓶遞給紫晶。

「這是薰衣草精油，可以幫助睡眠，我還請聖王大人施加了祝福。」她神情認真，「如果有用，請務必來找我。我很樂意幫忙！」

兩人離開了，書房裡只剩下亞德和紫晶。

亞德偏頭，目光落在她仍緊握著自己的手上。紫晶注意到他的視線，耳根一熱，慢慢鬆開手。

「要我陪妳睡嗎？」亞德半開玩笑地問。

本以為她會生氣反駁「我又不是小孩子」。但紫晶只是低著頭，手指死死絞著裙擺，肩膀微微顫抖。

亞德正想開口緩頰，卻見她抬起頭，神情有點不確定。

「可以嗎？」

亞德愣了一瞬，隨即溫和地笑了。「當然。」

壁爐裡的火還在燃燒，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水之都的風景。

紫晶的房間比書房溫暖。

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驅散了深海的寒意。

亞德推門而入時，紫晶已換上睡袍，僵硬地坐在床沿。

「我……沒有跟別人一起睡過。」她聲音有些結巴，「除了小時候的乳母和諾雅……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我也是。」亞德走到床邊坐下，「放輕鬆。我就坐在這裡，等妳睡著再走。」

紫晶點點頭，拉起被子慢慢躺下。

亞德替她掖好被角，靠在床頭閉目養神。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ZRE5TUge
房間裡很安靜，只剩下柴火燃燒的輕響。

過了片刻，紫晶的聲音從被窩裡傳來：「哥哥。」

「嗯？」

「你……真的聽到哭聲了嗎？會不會很可怕？」

「聽到了。」亞德睜開眼，注視著天花板。「很多人在哭。但我感覺……那不像詛咒，而是在等待。」

「等什麼？」

「不知道。也許是等主神回來吧。」

「為什麼水之都總有一堆問題……」紫晶的聲音染上濃濃的睡意，「就跟我們一樣，一路走來，沒有一件事順利。」

「會嗎？」亞德垂眸看她，目光柔和。「我到覺得，一切都很順利。因為每件事情我們都能夠克服，而且，我們現在還能安穩地在這裡說話。」

紫晶沉默了。她在枕頭上蹭了蹭，尋找一個舒適的角度。

「哥哥，你變了。」她低聲嘟囔，「以前你只會躲在角落，表演微笑。但你明明一點也不開心。」

「人總是會變的。」

「嗯。」紫晶的呼吸逐漸平穩，聲音越來越小，「不過，我不討厭現在的你。」

那聲音極輕，幾乎被爐火的劈啪聲掩蓋，但亞德聽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紫晶沉沉睡去。

亞德注視著妹妹的睡顏，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笑。

昏暗的火光下，幾縷黑色的霧氣悄然滲入房間，試圖靠近床榻。

那是惡夢的具象，深海亡靈的執念。

亞德皺起眉，本能地伸出手。

滾開。

他在心底低喝。

沒有耀眼的聖光，也沒有冗長的詠唱。他只是固執地守在那裡，將意志化為無形的盾牌。

或許是因為體內流淌的神力，或許只是單純的守護之意。黑色霧氣在觸碰他指尖的瞬間，如遭火灼般瑟縮退去，消散在陰影中。

紫晶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亞德收回手。

這張褪去張牙舞爪與倔強的面龐，看起來如此年輕，卻背負著一個國家的未來。

她是他的妹妹，也是聖法提加未來的女王。

他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絲莊重的敬意。

「晚安，斐斯特蕾雅。」

這並非爭執後的生疏。而是身為兄長，所能獻上的最溫柔的忠誠。

他會親手將她送上那條佈滿荊棘的女王之路，然後退至身後，仰望她加冕。

他轉身走向房門。

臨走前，亞德回頭看了一眼。

溫暖的爐火映照著少女平靜的睡顏，驅散了深海的陰霾。

亞德輕輕帶上門，在走廊吐出一口長氣。

但願女王陛下今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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