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似乎格外漫長。
夜還未深卻已發生了這麼多事,亞德只覺得頭隱隱作痛,思緒也有些渙散。
接二連三的事件耗盡了他的精力,肚子餓得咕咕叫,他胡亂吞下幾口乾糧,灌了些水,勉強填了下肚子。
暈眩感仍未完全退去。聖依舊昏迷不醒,被翼姬和古特帶到了洞窟深處小心看顧著,據說是為了避免聖再受到任何可能的攻擊。
最棘手的,莫過於龍刑,他就這麼大剌剌地坐在不遠處的石塊上假寐,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有龍刑在,亞德根本睡不安穩。他掛念著由希為他訂製的結界魔導具,雖然沒全毀,但也撐不了多久,由希大概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但要找到這隱蔽的洞窟,還是要一些時間。
意識朦朧間,亞德瞥見龍刑的動作。
他竟取了自己的血液,混和著龍血,正在地上描繪著複雜的魔法陣圖,幽幽的紅光在昏暗的洞穴中閃爍。
龍刑的態度雖有轉變,但初見的恐懼仍在。
黑鱗龍王如噩夢的化身,亞德如坐針氈,強撐著不敢睡,深怕同伴受到傷害。
迷迷糊糊間,他望見洞口灑入一抹清冷的月光,滿月已然高懸。
龍刑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他,那雙金色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銳利。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一隻爪子,皺眉端詳著,冷不防地開口問道:「那個結界魔導具,是誰給你的?」
「……」亞德抿了抿唇,沒有作聲。
「別緊張,我不會去找那人麻煩。」龍刑語氣平淡,將略帶焦痕的爪子伸到亞德面前,「我只是好奇,下界居然有人能造出傷到我的結界。」
龍王修長的指尖上,確有幾處尚未完全癒合的灼傷,在微弱的光線下依稀可見。他伸出舌尖,輕舔了一下那焦痕,續道:「你不說也無妨,我總有辦法查出來。」
亞德看著地上那未完成的、閃爍著不祥紅光的魔法陣,忍不住問道:「這個魔法陣……有什麼用嗎?看起來很特別。」
龍刑瞥了一眼地上的圖紋,淡淡道:「是防禦以及探索的複合魔法陣,我用來探查此地的能量流動。」他頓了頓,輕聲開口:「你很緊張?」
看起來這麼明顯嗎?亞德不想直說,含糊其辭地回答:「發生太多出乎意料的事,腦袋一直停不下來。好像也有點不舒服。」
龍刑語氣平靜地說:「是龍麟在發揮效果。龍之君主偶爾離開禁地,除了繁衍之外,就是在下界尋找帶有龍族血脈的混血後裔,視情況賜予他們龍鱗誘發其體內的龍血覺醒,進而進化。」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只是這過程非常危險,近半數的混血會在進化途中喪命。如果成功的話,可以吸收龍鱗的力量,開始進化。」
「進化?」亞德有些茫然。
「實際狀況因個體而異。有些混血會長出龍翼,少數幸運者能化為龍形,最起碼,身上也會顯現出部分龍鱗。」龍刑繼續解釋道:「需要留意的是,進化期間,體內的魔力會急遽增長,變得不穩定,但應該死不了。」
「這種攸關性命的大事,您就不能早點說嗎!」亞德忍不住抱怨。
龍刑不在意地攤了攤手,那動作優雅卻帶著十足的冷漠:「倘若你因此而亡,那便證明你沒有資格成為龍族的一份子,死不足惜。」
魔族崇拜強者,迷戀絕對的力量,這或許跟他們的老祖宗——龍族,脫不了關係。
龍刑的外貌更接近魔族,有股屬於魔物的妖冶美感。然而他的思維模式,卻與人類迥然不同。即便陸上的人類與海底的住民間存在語言隔閡,也不妨礙彼此交流。但與龍刑的溝通,卻讓亞德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質的隔閡。
遙想兩千年前,五界尚處人神混居的時代,由各界主神分別統御。古籍中所載的那些神祇,或許就如同眼前的龍刑一般,俊美、強大,卻又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令人敬畏且不敢親近。
「等你在下界沒什麼好留戀,覺得活膩了的時候,」龍刑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辨的惋惜,或許是遺憾,也或許只是隨口一說。「歡迎你來禁地,那裡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也要我能活到那個時候啊。」亞德疲累的閉上眼睛,低聲抱怨。
「也是,那麼……就順手替你梳理一下體內紊亂的神力跟深淵之力吧。」
龍刑說著,指尖泛起淡淡的黑芒,似乎打算立刻動手。
亞德勉強睜開眼,看見龍刑指尖的黑芒緩緩滲入自己體內。一股溫和卻強大的力量開始梳理他因龍鱗而躁動的兩股力量,體內的灼熱感漸漸平息,原本難以控制的魔力也變得溫順,一股難以言喻的疲累感席捲而來。
亞德忍不住問:「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只是因為我有龍族血統嗎?」
「是我的願望。」龍刑說,「這一次,我希望能看著您活下去,變成老人,然後參加您的葬禮。」
「……您認識曾經的我嗎?」亞德問。
龍刑卻沒有回答,注視著亞德,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雖然有很多同族因為長壽而痛苦,但對我來說,長壽無疑是一種祝福。」
片刻後,他彈了個響指。
強烈的睡意襲來,亞德緩緩閉上眼睛。體溫似乎比平時高了些,卻不到發燒的程度,胃也隱隱作痛。四肢百骸透著一股倦怠,使不上力,體內的魔力流動也異常迅速,有些難以駕馭。腦中一片混沌,思考也變得遲鈍。
「睡吧,」龍刑說,「不要抵抗。」
亞德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體內那股源自龍鱗的燥熱與不適卻愈發清晰。他試圖抑制翻騰的神力與深淵之力,額角滲出冷汗。龍刑抬起頭,與洞窟中的另一人對視。此時,珞緹雅正望著他們,神情複雜。
「珞,我們聊聊吧。」
龍刑對她招了招手,眉眼間帶著和煦的笑意,卻刻意用了古龍語。
饒是身為女兒的珞緹雅,也很少看到父親這麼愉快。她遲疑片刻,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在父親身邊坐下。
「是妳幫了水之民蘭茵修復蘭茵結界嗎?」
「是的。」珞緹雅點點頭,龍刑點點頭,「妳做得很好。我想知道,妳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
「可是都是些小事……」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些。」
受到父親的鼓舞,珞緹雅與他簡單交流了情報。她提到了水之都正在進行的結界強化研究、琉璃花的研究,以及聖身上的魔力轉化魔法陣。
「就算有莫德里森幫助,居然只花了數個月嗎……」龍刑聽聞此事,金色的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一絲驚訝,「啊,原來如此,是諸神在水之都降臨嗎?」
龍刑一邊為亞德調節魔力,一邊用低沉的古龍語對珞緹雅說話。那聲音帶著古老的韻律,亞德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完全無法理解其意。
「妳對他有什麼想法?」
「我希望他能活下去,嗯,」珞緹雅說,「想跟他待在一起。」
龍刑垂頭看她:「妳開始行動了嗎?」
珞緹雅沉默不語,這反應已經是最好的答案,片刻後,她低聲嘟噥:「我不喜歡跟他相處,但他不一定非要屬於我。更何況,」她的聲音更低了,「我有的是時間。」
「確實。對喜歡的人還是得溫柔點,龍翔那孩子就是個失敗例子。肉體總會消亡,光得到對方的身體又有什麼意義」龍刑話鋒一轉,語氣溫和卻直指核心,「但妳是真心想等下去?」
亞德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尤其是珞緹雅。他伸手握住珞緹雅的手背,以眼神詢問他的狀況。
而對方卻只是注視著他,那眼神十分複雜,有瞬間讓他感到擔憂。
「完成了。」在亞德開口前,龍刑的聲音打斷了思考。亞德長舒一口氣,感覺身體輕鬆了不少,雖然依舊有些虛弱。
「多謝您,龍刑大人。」
龍刑擺擺手,示意他不需道歉,於是亞德回到洞窟另一頭,與仍在沉睡的聖並肩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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