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橡木門「嘎吱」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威尼爾點亮了屋內的壁燈。
與此同時，房間角落的防禦結界魔導具發出幽微的光芒，悄然啟動。由於這種結界對魔石的消耗極大，平時根本不會輕易開啟，諾雅見狀，心頭不禁微微一跳。
「我準備去見家主雷爾契侯爵。順利的話，或許能把斐斯特蕾雅帶回來。但無論結果如何，神族都將陷入動盪。」威尼爾走到床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明天的早餐，「我在床底下的暗箱裡放了足夠的金幣，還有些通過國境必要的通行證。到時候，妳就帶著那些東西，回魔界去吧。」
諾雅心底掀起驚濤駭浪，表面上卻勉強維持著溫柔的笑容。
他是看出了什麼嗎？
「妳不必回答，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威尼爾轉過身，那雙灰綠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她，「但我希望，妳能夠認真聽好我接下來的每一個字。因為，這將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談話。」
「為什麼……」
威尼爾抬起手，輕輕制止了她未盡的疑問。
「我知道妳根本不是什麼男爵的女兒。父親曾要我暗中調查妳的底細，東方的伐洛斯特領確實有位名叫諾雅的私生女，但那個家族的末裔早在百年前就已經絕嗣了。」威尼爾的語速很慢，彷彿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聖法提加，還能通過輔佐官諾伊莎嚴苛的揀選來到我身邊……也就是說，妳是拉娜陛下親自安插的眼線，目的，自然是為了監視我。」
神族的坊間謠言，總愛將威尼爾．雷爾契塑造成一個空有家世、只會流連花叢的風流公子。但直到此刻諾雅才驚覺，那不過是他用來麻痺世人的保護色。
這個男人，遠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清醒。
諾雅下意識地攢緊了裙襬，神情緊繃地盯著威尼爾腰間的佩劍。此時他神情輕鬆，似乎沒有拔劍處刑的打算，但諾雅仍不安地按住了頸子上的項鍊，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脫身的方法。
就在她的大腦混亂之際，威尼爾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會殺妳。八年前我既然選擇不說破，現在自然也沒有這個打算。」
「為什麼？」諾雅錯愕地抬起頭。
威尼爾偏了偏頭，似乎也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我也說不上來。一開始，可能是因為斐斯特蕾雅跟妳很親近吧。那孩子小時候很怕生，對誰都抱著敵意，卻唯獨願意對妳敞開心房。後來……我變得很好奇，好奇妳處心積慮來到我身邊，到底圖的是什麼。所以，我乾脆順水推舟，親手為妳捏造了虛假的家族、證人與領地。」
威尼爾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左唇下方的那顆痣，在燭光下透著一種奇異的邪氣與溫柔。他伸出手，像過去無數個日夜那樣，眷戀地輕撫著她烏黑的長髮。
「但妳不想要財富，也對權力毫無興趣。這些年來，我的個人資產不但沒有被妳掏空，甚至還增加了。既然不是為了錢，那是為了斐斯特蕾雅嗎？也不是，妳從未利用她向我索要過任何封賞。所以，答案只剩下一個——妳之所以用盡一切手段也要留在我身邊，是為了亞德。我說得對嗎？」
諾雅曾無數次在腦海中推演過身分敗露的這一天。
在她的想像中，這個佔有慾極強、與她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應該會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般怒氣沖沖地跳腳，甚至拔劍相向。
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會如此溫柔、如此平和。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起疑的？」她輕聲問。
威尼爾笑了。「打從一開始。妳的教養與見識，遠遠超過了一個男爵私生女應有的水準。若沒有妳，斐斯特蕾雅大概會被我養成一個任性又驕縱的廢物。就憑這點，我發自內心地感謝妳。而妳之所以能在我身邊待這麼久，看著我的情人來來去去卻從不嫉妒，也只有一個原因。」
夜晚的燭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無比柔和，那聲音卻透著深沉的苦澀與自嘲。
「因為妳根本不愛我，所以妳才能如此從容。這點，真的讓我很不甘心。」威尼爾的手指輕輕滑過她的臉頰，觸碰著她的耳環，「因為，我是真的想把妳當成伴侶來對待。妳不需要我的財富，不需要我的地位，甚至也不需要我的愛。那我身上還有什麼是對妳有價值的？我想了很久，終於想通了。所以，我把亞德交給妳教育。我當時想，如果妳是為了亞德，那麼，我就有了把妳永遠鎖在我身邊的理由。」
「可是妳什麼也沒做，我送妳的那些帶有詛咒的魔導具也沒有生效。我本來想，就這樣去見祖父吧，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什麼也不告訴妳。但是……」威尼爾的聲音染上了濃濃的遺憾，「我還是覺得很不甘心。為什麼我明明擁有了我心愛的女人，她們卻總是不愛我？這是光明女神對我的懲罰嗎？」
「我……」諾雅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哽住了一樣。「我可以請我父親幫忙……」
威尼爾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不行。如果我輕舉妄動，斐斯特蕾雅就會死。我從小就被餵食了家傳的毒藥，只能定期回到祖父身邊服解藥，否則很快就會毒發身亡。我原本已經暗中調配出了一份解藥，想在斐斯特蕾雅離開後，盡快帶著她脫離祖父的控制。可惜，事與願違。」
「你說的毒藥，是雷爾契家族的家系毒藥？」
「是的，當年祖父給神王陛下的，也是這種毒。」威尼爾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塞進諾雅手裡，「我把解藥交給妳。到時候，無論如何，請妳讓斐斯特蕾雅服下吧。」
「那你呢？」諾雅緊緊攥著那個瓷瓶。
威尼爾沒有正面回答。他轉頭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融合，神族與魔族也終將不再有隔閡。但雷爾契家族的妄想，是回到神代以前那個只有神族獨尊的舊世界——那是不可能實現的。既然我是雷爾契家族的繼承人，我的骨血裡刻著這個家族的罪孽，那我就只能跟它一同殉葬。」
他收回視線，目光沉靜地注視著諾雅。
「最後，能夠告訴我，妳真正的名字嗎？」
威尼爾看著這個相伴了十年、以夫妻相待，自己卻連她真實姓名與身分都不知道的女人。
當年去滄雨時，他看著伊芙蕾希雅與龍並肩而立時燦爛的笑容，內心充滿了嫉妒。後來，伊芙蕾希雅因為懷孕堅持生下亞德，間接導致了自己的死亡。
那時的威尼爾覺得很不值。他有很多喜歡的東西：珍藏的魔導具、陳年的醇酒、神代藝術之神親筆繪製的名畫……卻沒有任何一樣，能讓他願意為之付出性命，甚至連伊芙蕾希雅也不行。
他曾以為，女人天生就會愛自己的孩子，或者透過孩子去愛那個無法走到最後的戀人。所以，他選擇了忍耐。
但他萬萬沒想到，時至今日，自己竟然也做出了與伊芙蕾希雅一樣選擇。
直到遠處隱隱傳來宴會的樂音，威尼爾依舊沒能等到諾雅的回答。
就在他嘆息了一聲，準備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了諾雅低沉的聲音：「不行。」
「為什麼？」威尼爾苦笑了一下，「因為……妳其實很討厭我嗎？」
「如果你活著回來，我再親口告訴你。」
威尼爾轉過身，「如果我死了呢？」
諾雅．雷爾契抬起頭，那雙眼眸中彷彿倒映著璀璨的星光。此刻，她終於徹底脫去了那層溫柔順從的偽裝，洩漏出了一絲屬於她真實靈魂的傲骨。
「那我就會來到你的墓前，親口把名字刻在你的墓碑上告訴你。」
這像是一個無比殘酷的謊言，卻又像是在這令人窒息的長夜裡，唯一一抹帶來希望的微光。
最後一次，諾雅上前，安靜地為他套上深色的外衣，仔細地端正他的領結。
威尼爾提起掛在牆上的長劍，扣上腰帶，收劍的姿勢一如既往地優雅而從容，宛如一位即將奔赴光榮戰場的騎士。
「其實，我本來不想告訴妳這些的。」威尼爾低聲說。
「那為什麼還要說？」
「因為如果我死了，妳肯定很快就會回國，還會因為成功騙過了我這個蠢貨而得意洋洋。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很不痛快。我不想被妳隨意丟棄在記憶的某個角落，然後很快被遺忘。所以，這就當作是我對妳……一點小小的報復吧。」
威尼爾頓了頓，又問：「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妳為什麼那麼在意亞德？」
諾雅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我不告訴你，但你可以自己猜猜看？」
「是因為那個『魔族之花』嗎？」
「可以這麼說。」
威尼爾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甚至帶著一絲酸意：「妳是他的情人？」
「不。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為了向他贖罪。」
威尼爾聞言，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不論那傢伙是生是死，我都沒辦法擺脫他的陰影啊。」
「你很討厭他？」
「作為情敵，我對他簡直痛恨到了極點，當年聽到他的死訊時，我甚至高興得開了瓶好酒。」威尼爾將麥穗般的金髮俐落地紮在腦後，「但我其實完全能夠理解，伊芙蕾希雅當年為什麼會被他吸引。」
準備妥當後，威尼爾站在門邊，看著這個自己愛了十年的女人。
「諾雅，如果我這次運氣好，真的能活著回來的話，妳能夠給我一個機會……」 話說到一半，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啊，算了。明知道妳不可能答應，還說出這種話，真是太丟人了。」
接下來的話，他卻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
微涼的指尖，毫無預兆地抵住了他的雙唇。
轉眼間，諾雅已經棲身逼近到他眼前。昏暗的光線下，那雙總是溫婉的湛藍眼眸徹底褪去了偽裝，如燃燒的鮮血般，化為象徵著魔族闇星國王室的刺眼赤紅。
威尼爾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如果你能活著回來，我會把你的話聽完。」
「這……不是要答應我的求婚嗎？」威尼爾喃喃道。
諾雅抬起頭看著他，平日裡那股繾綣纏綿的溫柔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他過去未曾看到的強勢與霸道。
「聽好了，威尼爾．雷爾契。就算是用爬的，你也得給我活著爬回這裡。聽見了嗎？」
威尼爾愣愣地看著陌生又熟悉的女人。良久，他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釋然而溫柔的弧度。
「好。」
明月高懸，銀白色的光芒冷冷地灑在聖法提加的石板路上。
一臉陰鬱的諾雅站在窗邊，靜靜地注視著威尼爾策馬離開宮殿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徹底融化在黑暗中，她才緩緩閉上眼眸。
帶著精緻蕾絲手套的右手，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石牆上。
牆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細小的裂痕以她的指關節為中心，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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