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教會的休息日，伊芙蕾希雅刻意獨自來到大聖堂附屬的小禮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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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特定的祈禱對象，只是想透過進入教會確認自己的存在不受排斥，也想在熟悉的場域裡尋求片刻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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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長椅上坐了許久，直到夕陽的餘暉將彩繪玻璃染成溫暖的橘紅，才發現聖不知何時已坐在她身旁，靜靜地闔眼祝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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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祈禱結束，聖才睜開眼，那雙與龍極為相似的紫色眼眸映著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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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發的聖王對她露出微笑，「午安……或者說晚安，亞特寧夫人。今天您丈夫不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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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常常想要獨處。來這裡，也是有些疑問，希望能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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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很快意會過來，「有問題想問我？那就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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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有點私人，以我們的關係不應該這麼輕率地詢問。」伊芙蕾希雅遲疑片刻，「如果你不願意回答，我也能理解。但希望這個問題不會讓你感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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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的臉上露出困惑，他撓了撓頭，隨手在周圍升起一道隔音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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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亞德的母親，也是曾經的聖女，又幫了我很多忙。雖然我們不算親近，但我把您當成母親看待。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我很樂意告知——但我確實不是一般人，不確定能不能給您滿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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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點點頭，沉默了片刻，才終於開口：「我聽說你雖然是聖王，但不是在聖法提加出生。你知道自己沒辦法活得很長，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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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以正在努力。」聖表情不變，答案實在豁達，讓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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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不知道這點，才會如此拚命。」伊芙蕾希雅的聲音很輕，「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是這麼認真地推動教會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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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時間有限，才想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明。」聖理所當然地說，「或許我的努力微不足道，但這個世界是由不同英雄與先賢的努力拼湊而成的——我也想成為未來的一部分。我想和大家一起，拼湊出我們都期盼的世界。您作為聖女的時候，不也是在做相同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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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表情微變，「抱歉，我沒有指責的意思。我知道教會有些人確實跟雷爾契家族勾結……即使您改變想法，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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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正要回答，一位年輕的聖職者神色匆匆地跑了進來，打斷了這份寧靜，跟在他身後的翼姬臉色同樣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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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王大人，這是來自西方邊境的緊急報告！」聖職者語氣急切，「黑森林方向有極其強大的深淵之力。許多沉睡的古老魔獸甦醒並衝出森林，當地的教會與騎士團已快抵擋不住，向總會請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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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迅速接過報告，越翻閱，眉頭鎖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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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林那裡有五界最強的大魔導師溫．瑪格林，為何會放任深淵肆虐？」伊芙蕾希雅輕聲道，點出了問題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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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況比想像中更糟。」聖的聲音變得冰冷，屬於王者的威嚴取代了方才的溫和，「翼姬，立刻傳令召集所有可調度的聖殿騎士團，準備前往西方邊境建立防線。另外，向水之都與魔族傳遞最高級別警訊，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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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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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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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聖的身旁，目光落在攤開的地圖上，曾經的神王繼承人展現出強大的氣度與洞察力。「你的判斷沒錯，但順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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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纖細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幾個關鍵位置，「黑森林的異變原因不明，貿然派遣大軍只會徒增傷亡。現在最優先的，是確認情報的真偽與威脅等級。派遣斥候小隊從側翼迂迴，封鎖周邊區域，避免恐慌擴散。同時以聖王的名義，召集五界領袖召開緊急會議，共享情報，共同決策。這不是聖法提加能獨自應對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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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凝視著她，片刻之後緩緩點頭。「您說得對，是我急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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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採納建議，重新下達一系列更為周詳的指令。在有條不紊的命令聲中，他才終於注意到翼姬的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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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色蒼白，緊緊握著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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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姬？」聖的語氣恢復了幾分溫柔，「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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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翼姬搖了搖頭，但那份強撐的鎮定瞞不過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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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擔心，」他壓低了聲音，「等初步部署完成，我陪妳去一趟黑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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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母親不會有事。」翼姬深吸一口氣，眼神異常堅定，「但我想親自去支援。只是在出發前，我有些事必須確認。等我回來，就回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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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看著她，沒有追問。他知道，翼姬有她必須獨自面對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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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他輕聲說，「這裡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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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姬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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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離開後，聖才轉向伊芙蕾希雅，臉上帶著一絲歉意：「抱歉，打斷了我們的談話。關於您剛才的問題……等您準備好了，我很樂意隨時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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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望著他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翼姬離去的方向，心中的迷惘似乎稍微撥雲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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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處佇立，陷入長久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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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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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學院，龍正在臨時辦公室內批改學生的閱讀心得。翼姬推開門時，他正低頭看著亞德的魔法理論報告，眉頭微蹙，似乎對兒子的學習進度不太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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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聲響，龍抬起頭，臉上帶著對「武聖皇」來說過於親暱、對「龍」來說卻理所當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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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蒂法妮瑟。我本來以為妳不會來見我。」他放下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妳是想要許願，還是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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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法妮瑟。那是翼姬被當作人偶時的舊名，一個能喚醒她本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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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躬身行禮，龍卻已來到她面前，伸出溫暖的指尖，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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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忘了，妳的靈魂尚未完全穩定。」龍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妳為何而來，又為何而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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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姬心中的躁動被瞬間撫平。她垂下眼簾，切入正題：「我很好奇，您身為黑暗神，為何要耗費神力復活伊芙蕾希雅夫人？她的存在足以改變世界走向，逆轉這份因果，需要付出足以讓神明隕落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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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把靈魂想像成一隻風箏吧。」龍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用最簡單的比喻解釋最深奧的法則，「人死了，就像風箏線斷了，風箏會飄向靈魂之河，走向輪迴的下一站。想把飄走的風箏拉回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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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姬順著他的話思考：「在它飄遠前抓住它，然後重新綁上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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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但妳得跑得比風快。這就是逆轉時間的代價。」龍的笑容不變，「抓住之後，妳還需要一條新的風箏線，以及一個緊緊抓住線頭、不讓風箏再次飛走的人。這個人就是『錨點』，使用的力量就是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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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視著翼姬，紫色的眼眸如夜深邃：「我本以為伊芙蕾希雅會了無牽掛地離去。但我醒來後發現，她還在這個世界徘徊，固執地不肯離開。因為她還掛念著我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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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因我而生的執念，成了她最初的錨點。所以，我改變了主意。」龍的語氣平靜，卻帶著焚盡一切的瘋狂，「我決定回應她。即使粉身碎骨、即使化為灰燼，我也想再次見到伊芙蕾希雅。不是轉生後的某人，不是繼承記憶的軀殼，而是原原本本的、我所愛的那個人。我要創造一個跟她一起活下去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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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不惜一切的執著，讓翼姬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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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緊了拳，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的母親也想找回父親。我能看見父親的靈魂還在黑森林徘徊，不曾離去。如果……如果我母親也找到了錨點，就真的能復活父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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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那雙屬於冥神眷屬的眼眸中，滿是懇求與決絕：「主神大人，我是否……能代替她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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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沉默地看著她，那眼神混雜著慈悲與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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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個好孩子，蒂法妮瑟。」他終於開口，語氣異常平靜，「但是，也只有許願的罪人，才有資格承擔這份罪業。」他轉過身，望向窗外西方的天際，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的笑意，「恭喜妳，蒂法妮瑟。妳母親那長達千年的願望，或許……終於要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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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姬震驚地抬起頭，心中湧出不祥的預感。「您不打算阻止她嗎？光明神芙薇亞希大人也不會阻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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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何要阻止？」龍反問，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完成的執念。我會在這個時代醒來，也是為了見證某個約定的終點。等我的執念終了，無論是死亡或是輪迴，我都能坦然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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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某個遙遠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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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母親也是一樣。這是她等待千年的夙願，是她身為『溫．瑪格林』的證明。誰也沒有權力阻止——妳，也不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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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姬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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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龍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種屬於神祇的、超越善惡的邏輯，以及一絲同類之間惺惺相惜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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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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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龍與翼姬對話的同一時刻，世界各地，某些特別的存在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那股來自西方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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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海亞莊園溫室中嘗試控制體內龍血之力的亞德，猛然睜開了雙眼。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悲傷與溫柔，混雜著霸道的龍威，從遙遠的西方傳來，讓他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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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在他身旁的珞緹雅臉色慘白如紙。她那雙能看見魂火的真實之眼，此刻正倒映著凡人無法目睹的地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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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眼中，西方的天空被一道貫穿天地的巨大裂痕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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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扭曲、破碎的魂火，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裂縫中強行扯出，化為一場灰白色的靈魂雨傾盆而下。那些魂火已非完整的光團，僅是被撕碎的殘片，每一片都帶著臨死前的驚恐與不甘，發出無聲的、只有靈魂才能聽見的淒厲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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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灰白色的雨，是無數生靈遭獻祭後，靈魂粉碎時發出的無聲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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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東方，精靈森林的深處，尤爾輕撫著世界樹的樹幹，感受著那份不安的顫抖，忍不住皺眉低聲罵了句：「那個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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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所有知曉世界根源秘密的人，都在這一刻抬起了頭，仰望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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