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大聖堂偶然提出古文獻的新解，教會的信件便如雪片般飛入海亞大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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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起初只是出於習慣予以回覆，然而隨著與艾德蒙托主教的書信往來日漸頻繁，她才驚覺自己正不知不覺地向那個她已決定割捨的世界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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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裡，寒意透過窗縫滲入書房，壁爐裡搖曳不定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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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緊握著主教寄來的邀請函，羊皮紙的邊緣已被她溫熱的手心摀得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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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逃離，為什麼要主動回去？她不想再被利用，只想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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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放任教會保守派在即將到來的教皇選舉中掌權，她當年的犧牲，豈不變得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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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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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從她手中抽走邀請函，隨意掃了一眼。「看來，聖法提加還是需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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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沒有回頭，輕聲道：「我已經死過一次，償還了身為王族的所有職責。我不想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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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在她耳畔低語，「但即使不回去聖法提加，也能夠改變局勢。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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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微微一僵，略帶意外地反問：「這聽起來……你像是在說服我幫助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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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吧。」龍輕柔地梳理著她的髮絲，低聲笑道，「妳無法對聖法提加的混亂視而不見——只有真正放下，才能得到自由。只要對過去還存有遺憾，那份遺憾就會鎖住妳。」他頓了頓，「而且，妳真的甘心讓雷爾契家族那些無能之輩，用『墮落聖女』四個字，徹底抹滅妳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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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乎。」她轉過身，神情有些徬徨，「在我死去的時候，我與聖法提加的契約就已經結束了。難得獲得新生，我只想陪伴亞德。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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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妳做自己想做的事，能夠真正自由。」龍的聲音放緩，「所以，無論是想幫助教會或袖手旁觀，我都會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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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會讓聖法提加陷入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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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魔族。」龍收緊了手臂，將她用力擁入懷中，「聖法提加的國民都不在乎自己的國家，難道還要死人幫他們擔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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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蕾希雅也笑了，帶著一絲挑釁：「如果我說想要毀滅那個國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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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在她臉上啄了一口，「好啊，記得帶我一起。別讓亞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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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放鬆了身體，靠在他懷裡，緩緩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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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現在的聖法提加早已病入膏肓，放著不管就會徹底腐朽，大可不必為了他們把手弄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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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龍親吻著她的臉頰，「想伸手或者放手都無所謂——不可能更糟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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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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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他的懷裡，沉默了很久。說話的聲音有如嘆息，細得幾乎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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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知道伊芙蕾希雅是什麼樣的人。她嘴上說不在乎，但那份責任感終究會引領她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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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皇家學院的公告欄上，悄然貼出了「楓．亞特寧」的開課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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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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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轉眼已是來到水之都的一年半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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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寒意漸濃，斐斯特蕾雅．拉斯奇坐在桌前秉燭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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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在酒吧被那位魔族學者嘲諷後，她像是從某種混沌中驚醒。當時滿腔怒火，冷靜下來卻不得不承認——對方是對的。即便雷爾契家族已然覆滅，盤根錯節的舊貴族勢力與腐敗的教會仍把持著國家的命脈。如果再不振作，即便懷抱再多理想，總有一天會成為傀儡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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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點也不希望，自己以懦弱統治者的名號被後世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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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覺悟來得有些遲，也有些疼，卻足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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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她，那次爭執之後，亞德也開始行動。雖然不如她積極，但她看得出來，哥哥正在為協助她接手王位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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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魔族學者倒是看錯了——她和亞德是兄妹，他們會彼此扶持。有什麼問題，是齊心協力解決不了的呢？紫晶心情愉快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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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除了必要的學業，她將所有時間投入社交場合，在茶會與宴會中周旋，審視每一個可能的盟友，從中挑選了幾位家世與能力出眾的貴族小姐作為侍女，逐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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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此，她開始真正觸摸到這個即將由她統治的國家，光鮮亮麗之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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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她參加了一場例行的午後茶會，話題卻轉向了意料之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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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斯特蕾雅殿下，您搶到亞特寧夫人的講座了嗎？」一位貴族少女好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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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握著茶杯的動作微頓，眉宇間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亞特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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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竟然不知道？」另一位少女驚呼，「就是那位來自闇星國的訪問學者，楓．亞特寧夫人！她的講座現在一位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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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丈夫廷．亞特寧先生也在學院授課，同樣大受歡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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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眾人七嘴八舌，與紫晶交好的年輕伯爵夫人羅莎琳湊近她，壓低了聲音：「殿下，您真的該去聽聽。連艾德蒙托主教都親自邀請，原本只是小班授課，現在因為旁聽的貴族、學者和神職人員太多，已經改到大禮堂了。那裡聚集了許多對現狀不滿、或保持中立的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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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將茶杯輕輕擱回碟中，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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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那場講座不只是講座。只要好好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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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不錯。」未來的神族女王思考片刻，嘴角微微揚起，「有誰想跟我一起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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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斐斯特蕾雅帶著茶會的常客們出現在亞特寧夫人的講堂上，佔據了特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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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旁坐著護衛騎士沙，另一側則是兩位兄長——大王子聖單手支頭，二王子亞德正襟危坐，以淺淺的微笑回應四面投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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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鐘響，眾人迅速落座，壓低聲音交談了最後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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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講座主題是《第一帝國礦業史》，講述神代由女神統治的數個神族國家的歷史。相關史料不算多見，原典使用的古代語言艱澀，是神代少數有官方翻譯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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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聽名字，就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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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台下眾人卻全神貫注地看著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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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第一帝國是神代之前最早的帝國，是聖法提加的前身，領土僅次於戰神藍月的帝國……即便有光明女神的庇護，這個偉大的帝國依舊以極快的速度走向毀滅。有誰知道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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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一片鴉雀無聲。隨後，羅莎琳夫人率先舉手，自信地回答：「因為魔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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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錯，但只對了一半。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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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銀、鐵礦、黃金、聖典……諸如此類的答案一一遭到否定，眾人紛紛露出困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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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名楓．亞特寧的伊芙蕾希雅站在黑板前，用魔法杖輕點了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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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上出現的東西讓眾人愣住了——那是種白色的粉末，普通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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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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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遲疑地舉起手，聲音沒什麼自信：「是……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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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正是鹽。」伊芙蕾希雅微笑，「鹽是生命必須的資源，少數掌握鹽源的貴族富可敵國，甚至靠著鹽培養大量私兵。當財富與資源被少數人控制，國家必然無法長久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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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銳利：「真正讓第一帝國崩潰的，不只是魔晶石或外來的威脅，而是對鹽的控制失敗，最終引發了國內的經濟崩潰。如果你們學會如何利用鹽，或許能夠避免類似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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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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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貴族之所以崛起，就是因為掌握了鹽、魔晶石與礦產的專賣權嗎？即便雷爾契家族已傾覆，這些家族仍有著強大的實力，讓王室倍感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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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筆記本上飛快書寫，心頭的疑惑與隱約的興奮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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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響，眾人從座位上起身，議論聲頓時充盈整個大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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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沒有立刻離開。她向拉娜的輔佐官諾伊沙索取了稅收文件，一一比對後確認——亞特寧夫人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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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向羅莎琳要來過去幾場講座的筆記，又將課堂上不經意提及的書目一一記錄下來，從公開的《第一帝國礦業史》，到宗教改革、舊王國行政體系的冷門文獻，甚至幾本被列為灰色文件的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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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週，紫晶像是著了魔，一頭扎進了知識的海洋。在沙與羅莎琳的協助下，她廢寢忘食地閱讀，看不懂的地方就去向亞瑟與由希求教，連挑剔的由希都難得稱讚了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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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天，她房間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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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晨曦微露，紫晶終於讀完了《第一帝國礦業史》的最後一頁。身體很疲憊，腦子卻處於一種奇妙的興奮狀態。她揉了揉眼睛，正好看見早起訓練的亞德，疲憊地向他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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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亞特寧……」她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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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她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海裡泅泳，只能憑藉微弱的光芒尋找方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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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堂課點亮的，不只是一盞燈，而是一座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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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似毫不相關的歷史、經濟與神學知識，在她腦中串連成一幅清晰的星圖，為她，也為聖法提加，指明了前進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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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羽毛筆，在一張全新的羊皮紙上落下第一個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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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中央，她先畫了一個大大的、胖胖的錢袋，旁邊再繪製代表拉斯奇王室的簡筆圖樣。接著在錢袋周圍，她畫了好幾個戴著誇張禮帽的小胖子——舊貴族。這些小人身邊堆滿了鹽塊和鐵礦，手上抱著一個個小錢袋，箭頭全都指向他們自己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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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換了紅色的墨水，在每個小人頭上重重地畫下一個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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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戰地圖」，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嘴角揚起一個充滿鬥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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