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掌心裡的暖陽 (長篇 / 輕小說) - 第二百二十話、冬眠的龍族們、其三

忙碌的生活中，絕大多數事物都會隨著時間改變。

就好比說，紫晶繼承王位的決心、亞德對王子責任的體悟，以至於聖改變教會的想法都逐漸成形。甚至連身為護衛的沙與琉璃，也在各自的道路上前進。

然而，這其中卻有一種介於改變與未改變之間的狀態，那就是珞緹雅。

……

…………

初春的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在厚重的書架與鋪著絨毯的地板上，為海亞莊園由希的書房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滿室的書香與木質氣息交織，顯得靜謐而沉穩。

嚴格來說，亞德的通行語已算熟練，神族語更是母語，早就不需要接受單獨授課。他之所以主動加入，主要是為了陪伴……或者說監督珞緹雅。

亞德原本在課程步入正軌後便打算離開，但接下來緊密的行程安排讓他備感壓力。因此，這種輕鬆的伴讀行程，對他而言反倒成了難得的休息時間。

由希的聲音在書房中迴盪，講解著古老而繁瑣的神族語。他平時給人的印象有些冷漠，但此刻講課的語調溫和，口音也十分悅耳，聽他講課常能有所收穫。他修長的手指優雅地輕點在攤開的羊皮卷軸上，姿態從容。

聽說拉娜以前也曾請由希擔任紫晶的家庭教師，卻被他一口回絕。想來，能夠讓他改變心意、親自教導的，恐怕也只有珞緹雅的父親，黑龍君主龍刑。

珞緹雅坐在書桌前，橙色的長辮安靜地垂在椅背上。

此刻，少女的筆尖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圈，思緒早已飄到遠方。她不自覺地用腳尖輕輕敲擊著地面，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與姿態，都透露出她內心的煩躁。

天氣真好！珞緹雅略為煩悶地想，好想去外面曬太陽啊。

「妳能試著將這個句子改成過去完成時態嗎？」由希的聲音適時響起。

珞緹雅身體一僵，慢了半拍才抬起頭。她的大眼睛眨了眨，無辜的表情帶著一絲困惑。

因為由希的特別要求，珞緹雅在課堂上只能使用通行語。她思索片刻，才用不算流利的通行語發問：「由希，過去完成時是什麼？」

由希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只有對待任性孩子的無奈。

「妳的口語進步非常快，但在書寫能力卻跟八歲小孩差不多。」他走上前，輕輕敲了敲珞緹雅的桌面，語氣中帶著無奈又親暱的縱容，「妳真的很不喜歡待在書房。」

珞緹雅撇了撇嘴，乾脆把臉擱在桌上，低聲用魔族語抱怨道：「我可是偉大的龍族，龍族屬於天空，不適合土地。」

雖然珞緹雅的文法確實不行，但她的詭辯卻挺有文采。亞德聽見，忍不住輕笑出聲：「畢竟是父親的要求，而不是自己想學的，學起來特別沒動力。」

珞緹雅的手指不自覺地撥弄著長辮，跟著附和：「就是說嘛，語言這種東西只要能溝通不就好了？」

由希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正式學習語言確實很枯燥，可它們是妳了解這個世界的鑰匙。要知道，語言不只是門檻，更是機會。」

「什麼意思？」珞緹雅眼中充滿疑惑。

由希笑得似乎意有所指：「語言本身也是階級的體現，妳所用的語言會限制妳的機會。有些人光是聽口音，就會判斷妳的階級。雖說水之都一直倡導平等，但這種歧視無所不在，很多時候甚至是源自於生活經驗。」

「所以呢？」珞緹雅打了個呵欠，看起來對此毫無興趣。

「我打算讓妳理解各個階級的語言，以及不同種族的常用句型，特別是貴族用語，這對妳來說是必要的。」由希鼓勵地說，「至於其他部分，就讓亞德負責陪妳練習，亞德，你覺得怎麼樣？」

珞緹雅眼睛一亮，隨即又佯裝不在乎地輕輕點頭，作勢心不在焉地應了聲「都可以」，目光卻忍不住飄向了窗外。

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由希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這孩子恐怕不了解父親的苦心。

由希心想，龍刑之所以主動提出，就是希望由希親自指導，除了確保能夠學到「王族的語言與口音」，最重要的……多半是因為看出她對亞德的好感。

可要想成為王子的對象並不容易，即使珞緹雅是龍族也不例外。

亞德此時也正在書房內，他藉著由希講解的空檔，翻閱一些古代語言的孤本。聽見自己的名字，他才從書櫃後探出頭：「有人叫我？」

「基礎語法已經差不多了，剩下時間你要不要帶她去外面逛逛，順便練習？」由希問道。

「沒問題，今天的課程是花的名稱吧？正好可以去外面看看。」亞德欣然應允。

珞緹雅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

由希忍不住調侃道：「看妳這麼嫌棄，實在有點傷自尊啊。」

「反正我寫字很醜，那些東西對我來說太難了。」珞緹雅已經呈現放棄狀態。

最終，她還是勉強撐過了最後一段。當由希結束講解後，亞德也注意到課程告一段落，便主動開口：「珞緹雅，我們要不要出去走走？」

珞緹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從渾渾噩噩中清醒：「好啊！去哪裡？」

「去莊園後方的花園吧，那裡最近開了不少花，正好可以練習對話。」

亞德提議道，這次他刻意用了神族語，這是練習開始的訊號。

由希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真可愛。」

………………

從書房走向花園的路上，珞緹雅的腳步輕盈，幾乎像是在跳舞。

戶外的陽光不再被窗框切割，毫無保留地灑落在兩人身上。輕拂的微風不只帶來青草與泥土的清新味道，還有遠處花園裡淡淡的花香。

珞緹雅的心情顯然好了許多。

「亞德，你最近很忙嗎？都在忙什麼？」她轉頭看向亞德，倒是沒忘記用神族語。她的發音不算完美，卻已經能夠溝通。說著，她伸出微涼的指尖，輕輕戳了戳亞德的臉頰，仔細端詳半天，「好像變瘦了一點。」

「是嗎？我倒是沒什麼感覺。」亞德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心頭一跳，卻沒有避開。他感覺到自己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只能故作鎮定地回答：「我最近在幫忙騎士團招募跟獎學金的事，有時候會兼差做戰鬥指導。妳呢？」

珞緹雅想了想，掰著手指數道：「跟古特冒險、跟翼姬還有斐斯特蕾雅一起玩、去競技場，下午去溫室找琉璃吃下午茶。」

「一起玩是什麼意思啊？」亞德笑著問。

「翼姬會跟斐斯特蕾雅一起參加茶會，會幫忙選禮服跟搭配，我去當保鑣。」

以翼姬的實力，還需要保鑣嗎？亞德有些困惑，「沙不是也在嗎？」

「是啊！但翼姬說去了可以吃點心，還可以參考最近的流行風格。」

雖說翼姬一直頗重視自己的儀態，但她對流行向來毫無興趣，突然對這些東西展現興趣實在不太自然。

亞德內心感到一股異樣，還來不及細想，珞緹雅接著問：「紫晶去的也是大房子，神族貴族都住在這麼大的房子嗎？」

亞德輕笑一聲，緩緩解釋道：「不，並不是所有神族都住在這樣的地方。莊園是比較特殊的宅邸，通常屬於富裕階級的資產，大多數神族還是住在普通的房子裡。」他指了指遠處一排整齊的建築，「比方說那區就是為訪客或下屬準備的。」

「哦——」珞緹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後有感而發：「有這麼大的房子感覺很麻煩，就不能到處旅行了！」

「是嗎？但我也想要自己的房子。」

珞緹雅有點意外：「可是你在聖法提加不是有自己的宮殿？」她想了想，自問自答，「哦，因為那是王子的宮殿，不是『亞德』的家。」

珞緹雅看似粗心大意，卻總在這種細節上異常敏銳。

「可以這麼說。」亞德聲音裡帶了點笑意，「不過，偶爾外出旅行也不錯。以前在聖法提加時，我總是覺得無聊。」

兩人漫步在莊園花園的小徑，周圍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叢與各色花卉。

珞緹雅時不時會停下來，好奇地觸碰一片葉子或嗅聞一朵花的香氣，詢問花朵的名字。她不喜歡書本，卻格外熱愛自然，這點跟精靈還有天使族倒挺像的。

亞德耐心地等著她，他發現自己好像已經逐漸習慣了珞緹雅的行為模式。

以前珞緹雅以他的保護者自居，現在卻是亞德在幫她學習語言、理解人類社會，他們的關係似乎發展得更為親近。

亞德很喜歡跟珞緹雅相處，某種程度上，甚至超過斐斯特蕾雅。

他跟斐斯特蕾雅對未來沒有共識，即便無可奈何，彼此之間也勢必有所保留。

但珞緹雅不一樣。他喜歡她身上那股率直的生命力，那是他過去少有接觸到的。他欣賞她不加掩飾的喜怒哀樂，也對她毫無保留的靠近感到……開心。

人們常常稱呼她為「龍女」，但對亞德來說，她首先是珞緹雅，之後才是龍族。

陽光灑在她飛舞的髮絲上，亞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也感受到對方正注視著自己。那些不經意的眼神，還有那輕微的肢體觸碰，有時候會讓他心跳加速。

他們就這樣隨意地閒談，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就只是並肩享受著有彼此陪伴的時光。

在這個有著溫暖陽光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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