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六十七話，自由的祝福

夕陽穿過彩色玻璃，昏橘的光暈照在希尼斯蒼白的臉頰上。

這位風燭殘年的神王神色疲憊，眼睛卻依舊明亮。

他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線掠過床邊的晚輩。那目光中早已沒有往昔的厲色，只有平和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眷戀。

「拉娜……」他聲音極輕。

神后立刻握緊他的手，強忍著眼淚點頭：「都在這了，都準備好了。」

希尼斯將目光轉向斐斯特蕾雅。

「斐斯特蕾雅，過來。」

少女走上前，在床榻前單膝跪下。希尼斯朝拉娜遞了個眼神，神后奉上一個沉木長匣。蓋子揭開，內裡是神族傳承王權的聖劍——「光之禮讚」。

「這柄劍斬過無數荊棘，卻也因為我的軟弱沾過灰塵。」希尼斯乾枯的手指顫抖地滑過劍柄，隨後將它推到孫女面前，「現在它是妳的了。記住，王冠承載著榮耀，同時也是枷鎖。它會剝奪妳的自由、耗盡妳的私情。但只要妳握得夠穩，就能用它守護妳想捍衛的自由。」

斐斯特蕾雅雙手接下聖劍。那份沉甸甸的份量傳進掌心，她低頭咬緊牙關：「我以生命起誓，必將守護聖法提加。」

希尼斯的視線移向一旁：「沙．德古加。」

「臣在。」風天使騎士上前一步，跪在女王身側。

「我曾因偏見折斷了你們一族的羽翼，那是我的罪過。」希尼斯眼中帶著歉意，「但你用忠誠向我證明了德古加的高貴。今天，我把孫女……把未來的女王交託給你。你願意做她的盾，永不背棄嗎？」

沙抬頭看了看斐斯特蕾雅的背影，隨即深深伏下身：「臣，必不辱命。」

卸下江山的重擔，希尼斯這才轉向亞德：「過來，孩子。」

亞德膝行幾步，靠在床沿：「我在，爺爺。」

「妳母親當年也是這樣，總想著看高牆外的風。」希尼斯露出一個虛弱但欣慰的笑容，「你的溫柔不適合那個冰冷的王座，本就不該被困在那裡。所以，你不需要我的劍，也不用接這頂王冠。」

「我剝奪你的繼承權，並非懲罰，而是祝福。」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枚沉甸甸的純銀徽章，上面鐫刻著聖法提加建國以來的公爵紋樣，「我封你為奧羅拉公爵，賜予你自由。這座城市關不住你，你要去做神族與魔族、東方與西方的橋樑。你願意接受這份自由嗎？」

亞德伸出雙手，接過那枚奧羅拉公爵的紋章。

金屬的質感冰冷，他卻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從掌心傳遍全身。祖父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他僅剩的王權，為亞德築起了一道防禦全世界流言的牆。

這不只是封賞，更是赦免。

赦免他因為血統而受的罪，赦免他作為聖王之子必須承擔的債。

「我願意。謝謝您，爺爺。」

希尼斯的視線越過重重人影，落到最邊緣的陰影處：「龍……還有伊芙。」

「父親。」伊芙蕾希雅快步走上前，龍收起了平時的散漫，神色肅穆地跟在後頭。

「我的時間要到了。」希尼斯的氣息越來越弱，像一盞快乾涸的油燈，「最後我想任性一回。我想親眼看著我的女兒出嫁。沒有聯姻，沒有算計，只有自家人。」

拉娜與龍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早有默契。

緊閉的房門無聲推開，幾名心腹侍從捧著白花與誓約書魚貫而入。在濃重的藥味和將死之人的微喘中，這場遲到了二十年的儀式在病榻前拉開帷幕。

希尼斯扣著床沿想撐起身子，卻連手臂都在發抖。一隻瘦削乾淨的手伸過來，穩穩按住了他的肩頭。

「省點力氣吧，老頭子。」

聖緩步走上前。他沒有穿著繁複的教皇禮袍，只著一襲簡素的白衣，周身卻隱隱泛著比任何神像都澄澈的微光。他環視了一圈屋子裡的人——魔族、純血龍族、墮天使，以及混血。

「教會的祭司不會為你們證婚，他們的世界窄得只能容下偏見。」

銀月杖橫置，璀璨的金色流光自杖尖蔓延開來，將這間昏暗的臥房鍍上神殿的輝煌。

「但我既然站在這裡，我所立之處便是神域，我所宣之口即為神諭。今日以女神之名宣告：愛本無罪，靈魂生而平等。」

他抬起右手，掌心匯聚起一團溫暖的晨曦微光。這道光芒沒有絲毫殺伐之氣，純粹是溫柔的祈願。

「上前。」聖朝兩對新人點了點頭。

龍握緊了伊芙蕾希雅的手，沙也牽起新任的女王，四人並肩立於病榻之前。

聖注視著這對曾被整個時代詛咒的戀人。

「伊芙蕾希雅．拉斯奇，龍．曼德沙。世人把你們的相遇叫作災難，把這份愛斥為墮落。但在我眼裡，這叫奇蹟。今天我以女神代行者的身分，洗淨妳身上的罪名。伊芙，妳從來不是什麼墮落聖女，妳是擁抱了黑夜的晨星。」

伊芙蕾希雅死死咬著唇，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這一聲「無罪」，她等了整整二十年。

接著，聖轉向年輕的一對。

「斐斯特蕾雅．拉斯奇，沙．德古加。你們跨越了仇恨與階級的鴻溝。願你們的劍與盾永遠守護彼此，願風與光永遠為你們指引方向。」

聖的手掌平平拂過，細碎的金芒如落雪般灑下，將四人與床榻上的老神王一併籠罩。「不論神魔，亦不分族類。在愛面前，靈魂生而平等。」

「禮成。」

光暈之中，龍低下頭，吻去伊芙蕾希雅眼角的淚水；沙則在身側單膝跪下，虔誠地親吻了女王的手背。

希尼斯靠在枕上，原本有些失焦的瞳孔重新凝聚。

他看著那些落下的碎金，看著女兒二十年來第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看著孫女挺直的脊梁，甚至看清了那個他曾恨了大半輩子的魔族女婿眼角的淚光。

徹．曼德沙始終待在最暗的角落裡。

亞德移開視線——前任魔王的指尖掐得很緊，而他體內的魂火，在方才金色落雪降臨時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隨即像燃盡的死灰般沉寂下去。

「真美啊……」希尼斯低聲呢喃，緩緩閉上眼睛，臉上因常年病痛而緊繃的肌肉一寸寸鬆開，「拉娜……能熬到今天，真好。」

錯過、恨過、也固執了一輩子，但在這間滿是藥味的屋子裡，他看見神魔並肩，看見那些被他親手推落深淵的孩子都有了歸宿。

拉娜死死抓著那隻逐漸失去溫度的手，溫熱的淚水砸在老人手背上，嗓音沙啞：「是的，陛下。這就是您留下的未來。」

晚輩們低頭行禮。

伊芙蕾希雅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眼底的恨意散盡了，只剩釋然。她挽著龍的手無聲地退出房門，把最後的安寧留給這對相伴半生的老夫妻。隨後，亞德、斐斯特蕾雅，以及聖也跟著退了出來。

「徹．曼德沙。」門口傳來一聲極弱的呼喚。

走在最後的魔王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希尼斯轉過頭，看著這個與他隔海對峙了兩百年的死對頭，嘴角勉強扯出一抹難看卻挑釁的笑：「我在地獄等你。」

徹微微瞇起那雙深紫色的眼睛，隨即勾唇笑了笑。那笑裡沒了平日的譏諷，「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他丟下一句近乎承諾的低語，「晚安，希尼斯．拉斯奇。」

沉重的木門緩緩關上，將生與死隔絕在兩個世界。

片刻後，門內隱約傳來拉娜顫抖的唸誦聲，那是數百年前希尼斯向她求婚時寫下的蹩腳情詩。詩句穿透門縫，散在聖法提加微涼的夜風裡。

當晚，聖法提加的大鐘沉沉地撞擊了十二下。

那隻活得太累的遲暮老獅子，終於聽著年少時的詩，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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