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謁見廳大門緩緩向兩側退開,沉悶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廊道間迴盪。
屋裡空氣不流通,濃重的藥草味和隔夜薰香味混雜在一起。昔日不可一世的神王希尼斯沒能跨上高台,只是委頓在階梯下的木椅裡,神后拉娜死死攥著他那雙乾枯的手。
去了權力與武裝,他如今只是個大限將至的老人。
沙率先撞進殿內,掌中長劍青芒暴漲,風魔力撕扯著空氣。他來不及看清局勢,口中的暴喝便脫口而出:「放開神王——」
然而那高亢的尾音在看到殿內景象時,突兀地卡在喉間。
意料中的血戰沒有發生。
這裡靜得出奇,只有血腥氣悄然散開。原本圍攻王座的激進派騎士與教會長老,姿態各異地僵在原地,數不清的鮮紅荊棘刺穿了他們的甲冑,將人牢牢釘死在石柱與地面上。他們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發出驚恐的抽搐與嗚咽。
階梯正中,徹.曼德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墊上。他支著下顎,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朵由血氣凝聚的玫瑰,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像是把這修羅場當成了自家後花園。
「你們遲到了。」
他撩起眼皮,紫色眼睛淡淡掃過氣喘吁吁的斐斯特蕾雅。
「我還當你們要在廣場聊到天亮。屋裡味道不好聞,這群人嚷得我頭疼,只好讓他們閉嘴。各位不介意吧?"
魔王座側,克.德古加已率領暴風騎士團第一軍團圍成圓陣,將階梯下的希尼斯夫婦護在最核心。
見到新王入殿,克乾脆地收劍回鞘,行了個軍禮:「殿下,叛黨已悉數伏誅,神王與神后安然無恙。」
沙的手臂緩緩垂下,劍尖在地面拖出刺耳的響聲。
「……神王陛下。」斐斯特蕾雅快步穿過大殿,卻在距離希尼斯數步之遙時生生煞住腳步。
隨後入殿的伊芙蕾希雅讓空氣再度沉了下來。
希尼斯混濁的灰藍眼睛猛然一亮,隨即被更深的愧疚壓得垂了下去。他乾癟的嘴唇顫了顫,卻吐不出半個字。
「……父親。」
伊芙蕾希雅駐足。她沒再像年幼時那般撲上前,面容平靜,背脊挺得筆直。
「我回來了。」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堅韌的力量,「從地獄的彼端。」
她站在那裡,便是一道無法跨越的二十年鴻溝。
「伊芙……我等到了,真的等到了。」希尼斯嗓音嘶啞,顫巍巍地伸出右手,眼前的視線早已模糊,「我還以為……到死都沒機會再見妳一面,沒法當面把這聲對不起說出口。」
老人的視線越過女兒,落在一旁的魔族第三皇子身上。龍.曼德沙神色自若。這對糾葛了半生的翁婿此時相視,眼中早沒了當年的刀光劍影,只剩油盡燈枯的疲態與各退一步的釋懷。
未等老人開口,伊芙蕾希雅微微側身,將龍擋在身後:「多餘的話就免了。要不是因為他,在您嚥氣前,我是不打算踏進這座城市的。」
「我知道。」希尼斯苦澀地牽了牽嘴角,「我明白。」
龍優雅地欠了欠身,並未出聲反駁。他看得出希尼斯的魂火正走向終點。
「我錯了,伊芙。錯得荒唐。哪怕現在說這些都遲了……」老人喃喃著,渾濁的淚水終於沿著面頰滾落。他再次看向龍,昔日的威嚴盡數散去,神色間滿是卑微的渴求:「龍.曼德沙。做為父親……我能把女兒託付給你嗎?」
希尼斯抬起手,指尖停在半空,終究沒敢碰上女兒的衣角,像是怕眼前的重逢只是臨終前的臆想。
「是我當初瘋了般咬著血統不放,才給了雷爾契家坐大的機會。當初那杯毒酒確實不是由我遞過去的,可……」他盯著自己滿是死斑的掌心,哽咽失聲,「是我親手養大了雷爾契和教會的胃口。伊芙,是我害死了妳。」
伊芙蕾希雅看著眼前痛哭失聲的老人。
記憶裡那尊高高在上、不容違逆的神王雕像,在這一刻裂成了滿地碎片。眼前的,不過是個被悔恨折磨了大半輩子的可憐父親。長達二十年的怨對與幽囚之苦,在瞧見這幅景象時,到底還是散了大半。
她無聲長嘆,上前握住那隻在風中顫抖的手。
那體溫是如此真實,讓希尼斯內心微微震顫。
「父親。」伊芙蕾希雅半跪下來,平視著椅上的老人。她抬起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淚水,就像年幼跌倒時那樣,「有些傷痛或許永遠無法消失,但我已經決定要往前走,所以……我不再恨您了。」
「因為我找到了比恨更重要的東西。」她回頭望向不遠處的龍與亞德,眼底浮起淺淺的笑意,「我現在過得很好。您也該放手了。」
「伊芙……我的女兒……」希尼斯將額頭死死抵在女兒的指節上,大殿裡只剩老人壓抑的低泣。
許久,希尼斯才緩緩直起上身。
「作為王,我還有最後的工作要做。」
他眼底的渾濁因迴光返照而散去幾分。老人的視線掠過大殿,落在最後方的亞德身上。黑髮紫眸,曾是教會口中大逆不道的災殃,此時那少年只是安靜立著,眼裡瞧不見半點對權位的貪婪。
「亞德,還有聖。」希尼斯招了招手,「上前面來。」
亞德偏過頭,珞緹雅對他安撫地應了一聲。他與聖排開人群走到階前,俯身跪下。「爺爺。」
「以前,我總是透過你去看魔王的影子,害怕你會毀了聖法提加。」希尼斯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黑髮,指尖滑過他耳畔懸著的晨曦耳飾,「但我錯了。你既非徹的影子,也不是伊芙的附屬品。你是亞德.拉斯奇,是拯救了這座城市的英雄。你跟聖是這個世界的晨曦,是改變這腐朽世界的第一道光。」
老神王自懷中摸出一枚雕琢精細的王家私印。他沒看亞德,轉而看向一旁的長孫女:「斐斯特蕾雅。」
「我在。」斐斯特蕾雅上前。
「從今天起,妳就是攝政女王。這個國家……還有那些陳舊的腐爛傷口,就交給妳了。」
私印落入掌心。緊接著,老神王拋出了一句砸得滿堂死寂的雷霆之言。那是他能給予亞德最厚實的盾牌:
「至於亞德……我以神王的名義,剝奪你繼承王位的所有權利。」
大殿內登時靜得落葉可聞。沙的手本能地扣上劍柄,階梯下的少年卻微微勾唇,如釋重負。
「並且,」希尼斯喘了口氣,眼中閃爍著模糊的淚光,「我也剝奪你作為拉斯奇王族必須履行的所有義務。你不再被聖法提加的規矩束縛,不需要為了血統而道歉,也不需要為了這個國家犧牲自己。」
「亞德,去你想去的地方吧。這是我這要入土的老頭子,能留給你的最後一件禮物。走吧,自由地走。"
亞德感覺眼眶一熱。他深深地低下頭,冰冷的石面激得他無比清醒:「謝謝您……祖父。」
希尼斯脫力般跌回椅背。
神、魔、龍,還有兩界混血,此時全站在眼前。他忽然覺得,這條命熬到最後,總算親眼瞧見了新局面的開端。
啊啊,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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