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五十九話，埋葬絕望的夜晚

晨曦雖已降臨，水之都卻仍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薄霧中，彷彿連空氣都知曉今日非比尋常。

紫羅蘭莊園內，前幾天狂歡的餘韻尚未散去，空氣中依稀殘留著香檳的甜膩與微醺。然而，這份寧靜，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戛然而止。侍從官康拉德甚至顧不上禮數，神色慌張地快步穿過迴廊，敲響了斐斯特蕾雅的房門。

斐斯特蕾雅劃破指尖，鮮血滲入火漆印——那是來自神后拉娜的最高級別密信。

展開信紙的瞬間，她原本紅潤的臉色在剎那間褪得慘白，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斐斯特蕾雅？」正與亞德討論著午餐菜單的聖察覺到了異樣，正欲上前詢問。

斐斯特蕾雅沉默不語，只是無聲地將信紙遞給兄長。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切，透著寫信人當時的驚惶：「希尼斯病危，他正燃燒最後的靈魂等待妳們歸來。斐斯特蕾雅，速回。」

「……時候到了。」斐斯特蕾雅的聲音乾澀沙啞，她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那封信明明輕如鴻毛，此刻卻沉重得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龍，時間到了。」她抬頭，望向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黑髮男子，眼神中帶著無助，也帶著覺悟。

「是嗎？」龍輕聲嘆息，那雙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斐斯特蕾雅顫抖的肩膀，隨即目光掃過亞德與聖。

「你們去吃飯，盡量多吃點。康拉德，立刻去做出發的準備，我們在日落前啟程。」

康拉德下意識看向斐斯特蕾雅，見她默許，便迅速頷首退下。「是，親王殿下。」

「……對不起，我──」斐斯特蕾雅低下頭，聲音哽咽。

龍抬手制止了她未盡的話語，無論那是解釋、道歉還是軟弱的辯解。「什麼都別說，去吃飯。接下來會很忙，沒體力可不行。」

說著，他轉身開始向康拉德與隨侍下達一連串精準的指令：聯絡沙確認護衛配置、調動暴風騎士團的動向、安排傳送陣的魔力供給……一切有條不紊，彷彿他早已為這一天做足了準備。

看著父親寬闊的背影，亞德鬼使神差地開口：「父親，你跟母親……也會回去嗎？」

龍停下正在交代的政務，回過頭。他臉上嚴肅的神情瞬間消融，換上了亞德最熟悉的那種——帶著幾分狡黠與玩世不恭的笑容。

「哎呀，被你發現啦？」他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眨了眨眼，「要幫我保密喔！這可是我與伊芙蕾希雅準備的驚喜。」

在龍的主導下，歸國的籌備正如火如荼卻井然有序地展開。

明面上的物資調度與行程安排全權交由幹練的侍從官康拉德處理，而那些隱藏在暗處、卻足以決定勝負的關鍵力量，自然落到了「女王之劍」——沙的肩上。

沙在城郊的一處偏僻空地上審閱著手中的名冊。站在他對面的，是身高挑高、如今已脫胎換骨的龍裔柯恩。

「統計結果確認無誤。三十二名龍裔中，有九名年紀尚幼或不適合戰鬥，已按照意願安排進入水之都的預備騎士學院。」柯恩的聲音低沉有力，脊背挺得筆直，昔日那種因混血身分而卑微佝僂的姿態已蕩然無存，「這一切多虧了亞德殿下的安排，當然，還有龍親王的慷慨贊助。」

沙微微頷首，合上名冊。

「我要糾正一點。這不只是『安排』，更是殿下們的『希望』。亞德殿下曾說過，並非只有揮劍才算活著。讓孩子們讀書、學習，未來他們或許能成為連結種族的橋樑。」沙注視著柯恩，語氣中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在這個即將到來的新時代，無論出身如何，我們都要爭取讓所有人都能擁有站在陽光下的資格。」

柯恩深吸一口氣，眼眶微微泛紅。這番話對曾經的他來說，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曾以為這輩子只能在陰溝裡腐爛，等待無聲無息的死亡。從未想過有一天，莉亞能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和神族、魔族的孩子們並肩讀書，不再受人白眼。」

「這就是斐斯特蕾雅殿下與亞德殿下所描繪的藍圖。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將這幅藍圖化為現實。」

沙將名冊交還給柯恩，原本溫和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現在，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主力部隊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出發。」

「很好。按照計畫，我會率領暴風騎士團精銳，護送兩位殿下從正面回國，吸引目光。而你，」沙看著柯恩，語氣鄭重，「帶領龍裔主力部隊偽裝成商隊和傭兵，分批潛入聖法提加周邊。記住，在看到信號之前，絕對不能暴露行蹤。」

「遵命。」柯恩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公事談完，沙的視線越過柯恩，投向不遠處那座廢棄的石屋——隱約可見婦人與孩童正在整理行囊的身影。「你考慮好了？真的要帶艾拉和莉亞一起去？這次回去，無法保證他們的安全。」

「這是我們一家討論後的決定。雖然水之都是我們的故鄉……」柯恩回頭看了一眼妻女，轉過頭時，眼神無比堅定，「但殿下所在的地方，才是我們的未來。」

這句話讓執筆的沙微微一頓。隨即，這位總是嚴肅律己的少年騎士，嘴角勾起了一抹罕見的、感同身受的微笑。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收起筆，拍了拍柯恩的肩膀。

「既然做出了選擇，我就不再囉唆了。距離出發還有一點時間，去收拾一下，跟老鄰居們道別吧。」

「正要去。」柯恩露出燦爛的笑容，轉身跑向石屋，「我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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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恩回到了他在城郊的舊居。

這座由廢棄石材堆砌的小屋，曾是他五百年流浪生涯中最後、也最絕望的避風港。石屋前的泥地上，那三個他們親自為自己挖的坑洞依然靜靜地敞開著。

在亞德出現之前，妻子艾拉每天看著這兩個洞，就像在看著一家人的終點。

「爸爸，真的要把它填起來嗎？」

清脆的聲音響起，女兒莉亞抱著一個布袋，站在坑洞邊。她的臉色紅潤，再也不見龍熱病折磨時的青紫。妻子艾拉站在女兒身邊，溫柔地注視著丈夫。

「是啊，」柯恩拿起放在牆角的鐵鏟，對準旁邊的土堆，用力踩了下去。「因為我們不再需要了。」

「喀嚓。」

鐵鏟切入乾硬的泥土，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沒有動用魔力，而是選擇用這副曾因龍熱病而萎縮、如今卻充滿生機的雙手，一下又一下地將泥土拋進坑裡。

每一鏟土，都像是埋葬掉了一段屈辱的往昔。

埋掉了那四百多年來，躲在陰影裡不敢仰望太陽的膽怯，也埋掉了那些被稱為「雜種」與「怪物」時，只能吞進腹中的辛酸。

最重要的是，將那個差點讓艾拉哭乾眼淚、讓莉亞在灼燒中凋零的「命運」，埋葬於此。

艾拉也走上前，默默地拿起另一把鏟子，幫忙填土。

「親愛的，」艾拉一邊動作，一邊輕聲說道，「還記得我們剛遇到殿下那天嗎？我當時真的以為你不會回來，死神很快就會來接我們了。」

「是啊。」柯恩停下動作，擦了擦汗，看著逐漸被填平的坑洞，「結果來的不是死神，是神……不，是我們的王。」

「如果殿下之後離開聖法提加，我們也會繼續跟著吧？」艾拉問道，但語氣中沒有猶豫，只有確認。

「當然。」柯恩拄著鏟子，目光望向東方，那是聖法提加的方向，「我和莉亞的命是殿下給的。對宣示效忠的騎士而言，君主所在之處，即為歸處。」

「我也要去！」莉亞舉起手，興奮地跳著，「我要跟著亞德哥哥！還有珞緹雅姊姊！」

「好，大家一起去。」

隨著坑洞逐漸填平，那股壓在胸口五百年的沉重感、那股如履薄冰的失重感，也隨之消散在晚風中。

從此刻開始，這座陰暗的小屋不再是墳場，這只是一塊普通的、孕育著未來的土地。

「殿下說過，這裡以後要種花。」

柯恩低聲自語，從懷中取出亞德臨行前送給每一位龍裔的種子——那是生命力極強的紫羅蘭。

「莉亞，來幫忙。」

「好！」

莉亞打開布袋，小手抓起黑色的種子，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將它們均勻地撒在平整的地面上。柯恩與艾拉則用鞋底輕輕將種子踩實。

沙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到柯恩不再是那個隨時準備躺進土裡等死的混血兒。從今以後，他是亞德．拉斯奇麾下的騎士，這個騎士團目前還沒有名字，但在亞德的規劃裡，他們可能以「晨曦騎士」或「龍裔騎士」為名。

他們不是臭水溝中的老師，是龍女珞緹雅口中的「龍族的禮物」。

無論是晨曦或者龍裔都無妨，那是何等尊貴與榮耀，象徵他們能夠用自己的鐵與血重新得到尊重。

他的鐵鏟將換成重劍，他的後背將成為殿下最堅實的屏障。

柯恩看著這座曾經的「墳場」如今變成了希望的起點，他轉過身，對著這間石屋深深一鞠躬，隨即牽起妻子與女兒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遠處集結的隊伍。

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好長。

沙看著新生的騎士團，看著那些曾經絕望、如今眼中卻燃燒著火焰的混血戰士們，手不自覺地按在劍柄上。

曾幾何時，他也像他們一樣，以為自己的劍只是為了復仇、為了在死前拖幾個敵人陪葬而存在。

「我們不再是為了送死而戰……」

沙低聲重複著斐斯特蕾雅曾對他說過的話，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而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創造我們的未來。」

為了那個少女所描繪的、所有人都能在陽光下歡笑的新時代。

「全員聽令！」沙轉過身，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目標聖法提加，出發！」

「是！」

震天的吼聲驚飛了林間的鳥雀。

在那被填平的墓穴之上，紫羅蘭的種子正在黑暗的泥土中沉睡，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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