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聖法提加王宮深處的離宮。
這裡原本是歷代神王靜修的場所,如今卻成了兩位王者共同的療養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草味,與窗外盛開的白百合香氣交織,形成一種近乎腐朽的甜膩氣息。
神王希尼斯.拉斯奇坐在椅子上上,膝蓋上蓋著厚重的毛毯。他那雙曾經如鷹般銳利的眼睛,此刻正透過落地窗,望著東方——那是水之都的方向。
「這個味道是『提線木偶』吧。沒想到你居然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留在這個世界。那個滿口光聖教跟正義的『雄獅』希尼斯.拉斯奇果然還是老了啊!」
一道帶著幾分嘲弄、卻難掩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魔王徹.曼德沙倚靠在門邊。他依舊維持著少年的外貌,但那張精緻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與坐在椅子的老人同樣虛弱,透明地彷彿隨時會隨風消逝。
「我本來試想上次世界之聲集會後,就正式將王位移交給伊芙蕾希雅,並向五界的王公開這個消息。」希尼斯半閉上眼睛,眉眼中盡是疲憊,「最後我不得不改變主意。」
魔王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發出低沉的笑,「都發生過那種事,你還以為她會回去聖法提加?」
沒有回答,神王低下高傲的頭顱沉默不噢。
「見到她已經快二十年前了,雖然我跟他並不親近,但就連我都能看出她有多不快樂。明明就是優秀又漂亮的公主,卻只能把自己活得像是帶刺的玫瑰,看著就覺得這父親可真是失職。」
「也彼此彼此。」希尼斯沒有回頭,只是發出一聲乾澀的輕笑,「你們家的那位,也跟你關係也不算好。」
徹拉了拉下垂的披肩,只是緩緩走到希尼斯身邊的椅子坐下,身體往後靠。
「不重要,只要他走在我為他鋪好的路上就夠了。」
希尼斯淡淡瞥了他一眼,「……以前就一直想說了,你這個人雖然看起來溫柔,但這控制慾可強到讓人噁心。」
「所以我們兩個一個是神王,一個是魔王。」
兩位曾經勢不兩立、恨不得將對方碎屍萬段的王者,此刻卻像是一對相識多年的老友,平靜地並肩坐著。
「……你恨我嗎?」徹突然問道。
「恨。怎麼可能不恨?」希尼斯回答得毫不猶豫,「你殺了我的兒子,毀了我的家庭。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活著的唯一動力就是想著怎麼殺了你。」
希尼斯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外表年輕、靈魂卻已千瘡百孔的魔王。
「但其實,我知道武鬥祭的舉辦方式。就算你全力出手,也不至於讓那三個孩子都死在魔族手裡,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教唆。但我不承認,我不想相信我跟我從小到大一起成長的兄弟,能下狠手殺死我的孩子。」希尼斯的聲音乾澀,「那可是我唯一的王子,還有兩個公主。他怎麼可能那麼狠心呢?」
「如果不責怪你,我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這點,拉娜看得比我更通透。」
徹瞥了他一眼,用下顎指了指空的藥瓶,「她什麼都沒說嗎?」
「你以為她是誰?她可是拉娜.法傑瑪,同樣是水神族的怪物。」神王那雙混濁的眼睛有瞬間清明,帶著些許得意的笑容,「她只是問我哪個會讓我更後悔。無能為力的死去,還是全力燃燒而死。而我選擇了後者。」
「即使要以神王之軀觸犯禁忌?」
「是的。因為我想守護的未來有這種價值。」
徹憐憫地看著他,也像是看著自己的末路,輕聲道:「還真是一點都不像你啊,希尼斯。」
「人老了之後就很難改變,但我不想變成連自己都厭惡的樣子。」希尼斯淡淡道,「那你呢?還剩下多久?」
「久到可以送你最後一程。」
「你後悔過嗎?」
這次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真奇怪,我以為我會後悔,但居然沒有。」
「最初我只是為了維持父親的理想,違背自己的能力與意願戴上王冠。那時候我以為力量就是一切,以為只要足夠強,就能守護所有東西。」徹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隱約可見黑色的咒文在皮膚下遊走,那是過度使用禁術的反噬,「無論這世界如何看待,我的存在確實守護了和平。」
希尼斯嘆了口氣,聲音變得低沉。
「我們都是失敗的父親。我們都太過固執,以為自己安排的路才是最好的,結果卻把孩子們越推越遠。既然你也時間不多,那麼,試著跟龍談談吧!就算被訓斥,那也是我們應德的。」
徹沉默許久。他轉頭看向窗外,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的天空。
「龍那傢伙……很像我,卻又比我幸運。」徹輕聲說道,「他遇到了伊芙蕾希雅。是你女兒救了他,也救了我們父子。我想,這種錯誤的因果就是命運吧。」
「是啊,伊芙……」提到女兒,希尼斯的眼眶微微泛紅,「我曾經以為她是我的恥辱,是拉斯奇家族的污點。我把逼她跟威尼爾結婚,逼她生下孩子,以為是為了聖法提加。以為只要完成這些工作,她就能安全。我以為那是為了國家,為了榮耀。」
老神王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那是伊芙蕾希雅知道她的狀況後,透過龍的管道以魔法傳送回來的,信上只有簡短的幾句問候,卻讓他視若珍寶。
「事已至此,我才明白,什麼王權、什麼榮耀,在死亡面前都一文不值。我只想……再聽她叫我一聲父親。」
「你會聽到的。」徹淡淡地說,「露已經把消息帶過去了。依照龍的個性,他肯定會帶著伊芙蕾希雅趕回來。哪怕是手段有那麼一點粗暴。」
「只有一點嗎?我越是接觸,越欣賞那小子,也明白你為何執著於讓他成為魔王。因為,檯面上的候選人中,確實沒有比他更適合的對象。一個強大、優雅、聰明且願意把手弄髒的魔王,有誰比他更能維持和平呢?更別說,他背後還有龍族的支持。只要他還在王位上,歐龍就會對你們俯首稱臣,除非他們想複習國家被毀的經歷。」希尼斯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少了幾分苦澀,多了幾分釋然,「把女兒交給他,我也許真的可以放心了。」
「那當然,他可是我的兒子。」
「你這傢伙……以前怎麼從沒注意過,你這麼擅長往臉上貼金?」
魔王那張少年般的漂亮臉蛋依舊如人偶般精緻,形狀漂亮的嘴唇吐出的話語卻如同毒蛇的蛇信般惡毒至極,「反正你都要死了,也沒必要在你面前虛情假意。」
這時,神后拉娜端著兩杯熱茶走了進來。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沒能帶走她的優雅與堅韌。
她將茶杯放在兩人面前,目光溫柔地掃過這兩位彆扭的王者。
「喝點東西吧?這樣才有力氣互揭瘡疤。」
這句話讓徹與希尼斯兩人均抿嘴微笑,最終,拉娜隨意坐在桌上,與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希尼斯握住妻子的手,「拉娜,妳說……伊芙會原諒我們嗎?」
拉娜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看向徹,又看向希尼斯,眼中閃爍著淚光。
「我是這麼希望的。道歉是我們的虧欠,但原諒是她的權力。」拉娜輕聲說著,目光落在丈夫枯槁的手上,「我們不能拿『死期將至』當作勒索她原諒的籌碼。希尼斯,如果是因為快死了才得到的寬恕,那不是救贖,那是只是逼她離我們更遠。」
拉娜轉向徹,深深行了一禮。
「魔王陛下,感謝您願意來。如果沒有您的幫助,恐怕找不到完整的素材,希尼斯恐怕撐不到現在。」
「別誤會,我只是為了我自己。」徹避開了拉娜的視線,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表情,「我得活著看到結局。我想親眼看到龍和伊芙蕾希雅結婚,想看到亞德那孩子真正長大。」
「那我們就約定好了。」希尼斯伸出枯瘦的手,「在孩子們回來之前,誰都不准死。我們要撐著這口氣,把這個國家、把這個世界,完完整整地交到他們手上。」
徹看著那隻手,嘴角勾起一抹屬於魔王的、狂傲卻又帶著幾分溫度的笑。
「那是我該對你說的話。」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這是一場遲來了兩百年的和解,也是舊時代的王者們,為了新時代的孩子們所做的最後約定。
窗外的夕陽西下,將聖法提加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紫紅色。
那是屬於黃昏的顏色,也是黎明前最後的輝煌。
而在遙遠的東方,載著他們希望的船隻,正乘風破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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