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五十二話，水玫瑰的共犯者

茶會進行到一半，午後的陽光正好，懶洋洋地鋪滿了整片落地窗。

「好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龍優雅地站起身，修長的手指理了理平整的領口，語氣隨意得像是要邀請大家去散步：「既然難得人都齊了，就在這留個紀念吧？」

「哦？你們剛才就在忙這個？」聖第一個起身，對著還有些發愣的斐斯特蕾雅挑了挑眉，示意她跟上，「走吧，小公主，慢了可就佔不到好位置了。」

「好位置？」

亞德與斐斯特蕾雅交換了一個困惑的視線，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聖那種半強迫式的熱情給拉了起來，「翼姬、珞緹雅、古特，你們也快過來！」然後一路將眾人領向花園深處。

此時的陽光穿透蘭茵，碎金般灑落在水之都這座靜謐的莊園。

花圃裡，兩股截然不同的生機正瘋狂地交織。

那是伊芙蕾希雅親手栽種的琉璃花，潔白的花瓣邊緣暈染著一圈浪漫的淺粉，質地透明得像是不屬於人間的薄霜；而另一邊，則是被龍的魔力強行催生、開得近乎狂妄的絲絨黑玫瑰。

那玫瑰的花瓣質感極其特殊，外側是壓抑的漆黑，內裡卻藏著一抹濃稠得化不開的深紅。

玫瑰的香氣肆意且帶點侵略性，與另一側琉璃花的清冷幽香在空氣中碰撞、纏繞，和諧得有些不可思議——一如這座莊園的主人們給人的印象。

「這是……母親種的琉璃花？」斐斯特蕾雅下意識蹲下身，指尖輕觸那近乎透明的花瓣，眼神有些失神。

「是啊。雖燃不比百合神聖，也不如雛菊純粹。」亞德站在她身後，語氣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但這是母親的花，是在暗處也能盛開的透明玫瑰。」

「很漂亮。」斐斯特蕾雅輕聲呢喃。

她轉過頭，看見聖正旁若無人地審視著花叢。

隨後，聖順手摘了一朵黑玫瑰遞給翼姬，對方則回贈了一朵白琉璃。

那種旁若無人的默契，讓斐斯特蕾雅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擅自摘走主人種的花……真是失禮。所以，我們過來是為了賞花？」

「我也不清楚。」亞德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直到他看見尤爾與琉璃正提著籃子與種子，並肩朝這裡走來。

「大家都到了嗎？我也準備好了哦！」琉璃遠遠地向他們揮手，快步向他們走來。

這瞬間，亞德突然弄懂了，龍是打算要讓所有人成為這片「花園」的一部分。

古特趴湊到琉璃帶來的種子旁邊嗅聞，「這好像不太好吃。」

「這可不是拿來吃的！」琉璃護住花籃，拿出自己種好的水玫瑰芽，「大家都挑自己喜歡的芽，我們來找適合的地方種！」

原本帶著點優雅貴族氣氛的賞花行程，在琉璃攤開那籃水玫瑰芽的瞬間變了，所有人都圍在他們身邊。

「好，那就是你了！」聖理所當然地率先伸手，挑了一株生長最為狂放的芽點，甚至連翼姬手裡的那份也一併包辦了。

古特一邊失望地嘟噥著這玩意兒不能填飽肚子，一邊還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刨開一小塊泥土。

就連一向注重儀態的亞德，也已經挽起了袖口，半蹲在花圃邊。

在這片充滿活力的忙碌中，唯有斐斯特蕾雅動也不動，感到惶惶不安。

一方面是因為她未曾親自動手，另一方面，她仍感到遲疑。雖說母親為她保留了房間，她也在這裡用餐。

但是，身為威尼爾．雷爾契的女兒的她，真有資格在這座理想鄉留下自己的痕跡嗎？

「殿下，請允許我幫忙。」

沙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只見他自然捲起袖子，他手裡正抓著兩株鮮嫩的芽苗。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強勢卻輕柔地將其中一株塞進了斐斯特蕾雅僵硬的手心。

「可是……」

「以後恐怕很難像這樣相聚了，您應該不想放棄這麼好的機會吧？」見未婚妻仍舊猶豫，他難得嘆了口氣，輕聲說，「如果您不想動手，我很樂意代勞。」

斐斯特蕾雅愣愣地看著手心裡那株嬌嫩的芽。

泥土的濕潤感透過指尖傳來，那種真實的、甚至有些粗糙的生命力，讓她心臟狂眺。

她看著沙那雙沾了泥點卻依舊穩定的手，又看向他那雙彷彿能看穿她所有卑微與不安的眼眸。

「……我也能被允許待在這裡嗎？」

她的聲音很輕，這次卻染上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

「那當然，我可是個心胸寬大的男人啊！怎麼會欺負小孩呢？」龍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如果殿下那麼不樂意，那我也只能感到遺憾。」說著伸手要拿走她手上的玫瑰株。

斐斯特蕾雅下意識護著玫瑰株，狠狠瞪了龍一眼，卻換來他愉悅的輕笑。

「龍，別跟小孩子搶東西！」身後傳來伊芙蕾希雅的斥責。

「沒辦法，但是很有趣。妳不是也會逗弄路邊的野貓嗎？」

「那是兩回事！」

斐斯特蕾雅咬了咬唇，終於，她提著起長裙，毅然決然地半蹲下去，將那雙從未沾塵的手，狠狠扎進了泥土裡。

在混亂中完成種植並清理完畢已經是下午，代表眾人的植株被栽種在莊園的角落，就連在大圖書館的由希都被好友拖到莊園內親手種下玫瑰。

回過神的瞬間，他們看片僕人們在不遠處立起的畫架並準備好了玫瑰。

看見一個精靈模樣的青年正在調製散發著神秘光芒的顏料，這瞬間，她突然理解了。

接著，龍開始指揮大家站位，「聖、翼姬，你們站後面一點，別擋住光線。沙，你站到亞德旁邊。珞緹雅，別吃了，快過來！」

場面一度變得有些混亂。

古特試圖擠到最前面坐在椅子上，卻被珞緹雅抓著尾巴拖了回去；沙則有些不知所措地被亞德拉到了身邊。

在一片吵鬧中，斐斯特蕾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眼前這幅景象，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亞德和伊芙蕾希雅。

這是屬於新生曼德沙與拉斯奇家庭的畫像，完成後會被掛在莊園最顯眼的角落代代相傳。

而她，雖然姓拉斯奇，卻流著雷爾契的血。

伊芙蕾希雅坐在中間的椅子上，龍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搭在她的椅背上。亞德站在母親的左側，笑容溫暖，手執雙色的玫瑰。

而斐斯特蕾雅……

她穿著那件象徵王儲的紫色禮服，有些彆扭地站在右側，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我、我就不用了吧。」斐斯特蕾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腳步悄悄向門口移動，「我不太合適——」

「斐斯特蕾雅，快過來。」伊芙蕾希雅突然開口，對斐斯特蕾雅伸出手，「這裡還有位置。」

她愣了一下，看著母親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那隻手曾經推開過她，也曾經冷漠地指責過她，卻也曾擁抱過她。但現在，它正溫暖地向她敞開。

「……我可以嗎？」斐斯特蕾雅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是威尼爾．雷爾契的女兒，父親他甚至……親手……」

「但那都與妳無關。」伊芙蕾希雅上前一步，握住斐斯特蕾雅的手。她的手心溫柔卻堅定，將斐斯特蕾雅拉到自己身邊，就在聖與亞德的中間。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握住了母親的手。

伊芙蕾希雅微微一笑，稍微用力，將紫晶拉得更近了一些。

「重要的是，妳是我的女兒。」伊芙蕾希雅輕聲說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定格在斐斯特蕾雅泛紅的眼眶上，「如果沒有妳，這幅畫就不完整了。」

「好了，看前面。」龍懶洋洋地提醒道，「畫師手都要酸了。」

龍站在後方，手搭在伊芙蕾希雅肩上。

伊芙蕾希雅坐著，手裡牽著有些害羞、卻努力昂起頭的斐斯特蕾雅；亞德站在兩人中間，懷裡抱著古特，笑得很開心。

而他們身後，是沙、珞緹雅、聖與翼姬。

畫師手中的筆尖不再游走，而是懸停在半空。

隨著魔力粉末的炸裂，空氣中那股混雜著泥土腥氣與玫瑰甜香的味道被瞬間抽乾。瞬影顏料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畫布上瘋狂抓取著光影的碎片——

這不是一張為了取悅歷史而存在的肖像。

龍的手隨意地搭在伊芙蕾希雅肩上，他的視線從未看向鏡頭，而是望著伊芙蕾希雅。斐斯特蕾雅縮在母親身邊，她的紫色裙襬沾著髒污，眼眶微紅。

而畫面最中心的亞德，懷裡摟著那隻不安分的狐狸，珞緹雅則將頭靠在他肩上，笑得像個擁有了全世界。

魔力凝固，時光被永久地釘在了這張名為「異端」的畫布上。

「生日快樂，哥哥。」

亞德聽見身邊的斐斯特蕾雅，用一種近乎求饒的、微弱到極點的聲線低語。

在那場註定到來的暴風雨前，他們在這片被異端守護的莊園裡，終於交換了彼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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