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鐘聲，準時劃破了紫羅蘭莊園的寂靜。
沉重的莊園大門緩緩開啟，一輛並不顯眼、甚至略顯樸素的馬車在碎石路上碾出細碎聲響。在馬車停穩的那一刻，伊芙蕾希雅的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裙襬，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就說沒問題的。」身邊傳來一聲輕笑，龍有些惡作劇地用手肘戳了下她的肩膀，「這局是我贏了。妳剛才還在那邊猜她會拒絕到最後一秒，是對亞德沒信心，還是對妳自己沒信心？」
伊芙蕾希雅根本沒空理會這個幼稚男人的挑釁。馬車門開啟的瞬間，她的呼吸近乎停滯。
「歡迎回來……」
當紮著墨色高馬尾的亞德踏下馬車，回頭做出邀請姿勢時，伊芙蕾希雅所有的自持都在瞬間崩潰。
隨後，穿著淡紫色裙裝、眼神複雜的斐斯特蕾雅，在哥哥的攙扶下跨出馬車。
看著母親的表情，斐斯特蕾雅臉上那種公式化的僵硬只維持了一瞬，便在伊芙蕾希雅溫熱的擁抱中徹底瓦解。
「……真不愧是亞德。」
龍雙手抱胸，隨之露出輕笑。他看著激動的伊芙蕾希雅將兩個孩子緊緊鎖在懷裡。懷中的斐斯特蕾雅顯得有些慌張，想回應卻不知所措。
那畫面混亂得一點都不像優雅的聖女，卻有一種生機勃勃的狼狽感。
最後下車的珞緹雅輕盈地跳下台階，從後方給了亞德一個差點讓他斷肋骨的「熊抱」，惹得亞德發出打斷溫馨氣氛的哀鳴。隨後，連僕從們的低笑聲都加入其中，讓春季的午後更顯溫暖。
原來，受傷的人是真的可以像這樣和好的嗎？
看著母子三人緊緊相擁，龍那雙平日總是帶著幾分輕佻的紫色眼眸，難得出現了幾秒的空洞。
一個荒誕而微酸的念頭在心底悄然升起：如果是我跟徹……我們也能像這樣互相理解嗎？
龍很快就搖了搖頭，嘴角扯出諷刺的苦笑，將這抹幻象親手掐滅。
……那是不可能的。
徹不是那種會張開雙臂迎接孩子的人，而他自己，也早就學不會如何單純地當個「兒子」。
他們兩人的關係，在痛苦中彼此接近又彼此折磨，重複著受傷與結痂的死循環。事已至此，兩人不可能以世俗的方式和好。
正因為自己做不到，他才變得格外「多管閒事」。對於向來奉行放任主義的他來說，這種程度的引導近乎強勢。他發自內心地希望伊芙蕾希雅不要走上他的老路，不要帶著那些陳舊發霉的憎恨走進墳墓。
他想要看見她徹底放下過去，擺脫聖法提加留下的陰影。
唯有傷口完全癒合、結痂、脫落，伊芙蕾希雅才能帶著那個完整的「靈魂」，真正地走向他。
「……好了。」龍輕聲呢喃，將目光從那刺眼的溫馨畫面移開，拍了拍手：「感動的時間太長，紅茶都要涼了。兩位殿下，請移動妳們寶貴的雙腿，餐廳的點心正在哭泣呢。」
伊芙蕾希雅這才羞赧地鬆開雙手，她輕理著斐斯特蕾雅略顯凌亂的髮絲，眼神滿是溫柔。
她終於能看著眼前的「斐斯特蕾雅」，看著自己的女兒，而不是透過女兒去審視那些腐爛死去的陰霾。這是她的女兒，也僅僅是她的女兒。
她看向一旁的亞德，又看向正漫不經心撥弄袖扣的龍，內心湧起無比的感謝。缺了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都不可能成就此刻的和解。
在僕從引領下，眾人穿過灑滿陽光的長廊，步入採光最好的露天餐廳。聖與翼姬早已在那裡等待。
此刻他優雅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紅茶，身旁坐著總是形影不離的翼姬。
「你終於回來啦！還順利嗎？」聖微笑著舉杯致意。亞德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側過身讓出位置，露出後方的斐斯特蕾雅。
「都來了還站在那裡幹什麼？過來坐吧。」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適時緩和了緊繃的氣氛。
大理石餐桌上，銀質餐具在陽光下閃爍。
中央的點心架錯落有致，聖法提加傳統的百合蜂蜜糕散發著清甜，而幾樣來自魔界的甜點則色澤深邃，帶著陌生的辛香。那種混合了聖法提家特色與滄雨特色的味道，在空氣中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斐斯特蕾雅有些侷促地坐在亞德身邊，看著僕從熟練地為她鋪上餐巾，整個人顯得坐立難安。
這裡不像聖法提加的王宮那般死氣沈沈，也不是危機四伏的社交場合。這裡有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令人手足無措的輕鬆。
直到手中的銀匙映出自己放鬆的倒影，她才慢了半拍地意識到：這就是「家」的感覺。
體認到過去十五年來，在那座輝煌宮殿裡，她竟從未真正放鬆過一次。
原來，這就是哥哥想要追尋的自由。
下午茶的氣氛比預期更融洽。有古特在，餐桌上從不曾沉默。龍熟練地指揮僕人送上茶點，偶爾調侃聖，或是稱讚翼姬的品味。他的存在感極強，卻又精準地讓每個人都感到被「款待」。
「嚐嚐看吧。」亞德細心地為妹妹倒上一杯紅茶，熱氣蒸騰，「加了滄雨特產的香料，是很有趣的味道，我猜妳也會喜歡。」
斐斯特蕾雅接過茶杯，指尖傳來熱度。不同的味道，不同的種族，不同的人。
她發現自己的認知或許一直被出身所侷限。「我嚐嚐。」
「亞德！這裡的廚師是神吧！」古特嘴裡塞滿肉派，尾巴甩得快要起飛，「我就是為了吃到這個才誕生的！」
珞緹雅則端著一盤甜點小山，切開一小塊帶酒香的巧克力蛋糕送到亞德嘴邊：「好吃，只比你差一點。我最喜歡這個。」
「……不要把我形容成食物！還有，別打斷我說話。」亞德無奈地張口咬住，巧克力的苦與酒的烈在舌尖混雜成充滿層次的餘韻。
「有什麼關係？都是自己人。這種時候你還要保持形象嗎？」珞緹雅嘟噥。
「王族無時無刻都要保持形象。」伊芙蕾希雅語帶無奈地補充，引來龍笑著接腔：「理論上是如此。」
亞德看著這幕，想起兩年前的十五歲。那時的他縮在陰影裡對生日惴惴不安，如今兩年過去，他已從囚徒變成了保護者。
斐斯特蕾雅咬下一口百合蜂蜜蛋糕，微微瞪大眼睛。「好吃，但好像不太一樣？」
「因為加了闇星國特產的香料。」龍對她眨了眨眼，「融合兩邊的優點，不是更好嗎？」
斐斯特蕾雅沉默了片刻，然後低頭咬了一口，輕聲嘟囔：「……還不錯。」
龍輕聲笑起來，她居然在龍眼中看見一絲溫柔的戲謔，「只有不錯而已嗎？」
「很好吃。」她沒有迴避龍的注視，真誠地說。
在此之前，她對「龍．曼德沙」的認知，僅僅存在於父親威尼爾的酒後咒罵與雷爾契家那層層堆疊的謠言中。在那些故事裡，他是披著俊美皮囊、惡劣至極的魔鬼；他是處心積慮引誘聖女墮落、進而撕裂拉斯奇王家的罪魁禍首。
在她的童年記憶裡，這個名字代表的是「恥辱」與「災厄」。
然而此時此刻，唇齒間那份辛辣後的回甘，她終於被迫、卻也徹底清醒地意識到：真相往往能被立場定義。
她看著母親伊芙蕾希雅那雙盛滿了光、不再空洞的眼睛，感覺母親此刻才是真正地「活著」。
斐斯特蕾雅終於在內心深處，為這份長達十幾年的恩怨劃下了句點。
不論外界如何評價這個男人，不論他的手段多麼狂傲無禮，事實就擺在眼前——除了他之外，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站在母親身邊。
午後的陽光逐漸拉長，將這場重逢的餘溫鍍上了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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