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五十話，不及仰望的背影

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重新沉入死寂。

斐斯特蕾雅失神地看著文件中那些冰冷的文字，只覺得視線漸漸模糊，字跡在羊皮紙上暈開一片凌亂的墨漬。

明明才過了兩年。

兩年前，在那座被遺忘的高塔前，她是他的太陽，是他唯一的救贖。兩年後，兩人的距離卻在共同的成長中，無可避免地漸行漸遠。

她為亞德的驚人成長感到驚艷，卻也更深地恐懼著自己被遺留在原地。

她不願承認自己的平庸，更不願承認那個曾經纖細、脆弱的哥哥，如今已長成了她無法企及的模樣。

她想起亞德離去的背影。

來到水之都後，他似乎有意不再修剪頭髮，如今墨色的長髮已垂過肩膀，散落在結實且富有張力的背脊上。他的肩膀因這兩年的生死磨練而變得寬闊，即便隔著剪裁合宜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漂亮而結實的線條。

即使沒有她在身邊，哥哥也經常在笑。

他不再是那個縮在牆角、只能等待她去拯救的無助少年。

亞德依舊溫柔，依舊珍惜過去，但他早已瀟灑地將那些深淵留下的傷痕化作養分，大步邁向新的世界。

只有她，依然固執地懷抱著殘破的童年，在原地徘徊無措。

那場名為「童年」的幻夢，終於在亞德的背影中徹底碎裂。

即便傷口能夠痊癒，破碎的瓷器也再也拼不回最初的形狀。那些留下的裂縫與痕跡，是他們成長的軌跡。

她終於無力地擱下筆，指尖微微顫抖，隨後將臉深深埋入雙掌之間，喉嚨深處發出低沉且壓抑的啜泣，像是在為那個死去的自己送行。

窗外的光影緩緩移動，圖書館穹頂落下的暗影一寸寸吞噬了辦公桌，奪走了室內最後一絲溫度。

侍從端進來的午餐早已冷透，那碗浮著油脂的濃湯在靜默中凝固。

斐斯特蕾雅一動也不動，任由淚水滲過指縫，反覆咀嚼著自己說過的每一句錯話、每一個傲慢的決策。她模擬著所有能將亞德留下的可能，只可惜，無論她怎麼想像，結局都未曾改變。

就在她準備重新提起筆，企圖用無盡的工作填補內心那個黑洞時，悠遠的鐘聲打斷了她的自憐。

咚——咚——

伴隨著厚重的餘響，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不是亞德，而是身姿挺拔、神情冷靜的沙。

「殿下，請您更衣。」沙手裡捧著一套淡紫色的禮服，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亞德殿下在樓下等您。」

「我還有些……」

「亞德殿下說，他只會再等二十分鐘。」沙第一次在這種場合打斷她的推託。他看著斐斯特蕾雅通紅的眼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甚至帶著幾分壞心的笑意，「而且，珞緹雅小姐也在，她對等待這件事沒什麼耐心。」

話音剛落，窗戶便傳來清脆的敲擊聲。

斐斯特蕾雅嚇了一跳，轉頭看見珞緹雅正輕盈地蹲在窗框上，橙色的長辮隨風擺盪。龍族少女靈巧地推窗而入，落地無聲。

「還剩下十九分鐘喔！」

康拉德剛好抱著公文進門，嚇得文件掉了一地，「結、結界呢？這可是……」

「有那種東西嗎？哦，剛剛進來時確實撞碎了一些亮晶晶的薄膜。」珞緹雅隨手一勾，散落的紙張便像被風托起般飄回康拉德懷裡。她轉頭看向斐斯特蕾雅，雙手叉腰：「快點快點！大家都在等妳！我肚子餓了，所以妳得動作快點。喔，剩下十二分鐘了！」

「等、等等！妳的計時方式有問題吧！」斐斯特蕾雅忍不住抗議。

「怎麼會呢？肯定是因為亞德等不及了。」珞緹雅笑著將斐斯特蕾雅往更衣間推，「快去，亞德交待要穿漂亮一點！」

屏風後傳來悉悉索索的更衣聲，沙靜立一旁，微微側頭看向正百無聊地撥弄花瓶內裝飾水草的珞緹雅。

「珞緹雅小姐，」沙壓低聲音問道，「聽說您之前去了趟外圍海之民的集散地？那邊的氛圍如何？」

珞緹雅挑起眉毛，「跟一般人類居住地沒什麼不同，他們對我很親切。」

「是嗎？這可就奇怪了。」沙微微皺眉，「我之前曾嘗試與他們接觸，想招募一些後勤，卻完全沒有回應。是不是我漏掉了什麼關鍵？」

「他們不會理你的。」珞緹雅伸了個懶腰，語氣隨意，「深海區的海之民非常排外，如果不是我跟柯恩在，他們根本不會讓你踏入半步。我說沙呀，你一個堂堂天使族的親王傳人，拉攏那群連話都聽不懂的海之民，對你有什麼意義？」

「他們也是這麼對我說的。」沙苦笑，「但怎麼可能沒意義呢？海隻民是海域真正的原住民，遠神族或者天使更了解海域。如果騎士團能擁有海之民的醫療技術與海底魔礦的物資，未來將無可限量。」

「也是呢，水底確實有幾種海草特別好吃，也有很多形狀奇怪的寶石。你看！」珞緹雅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興致勃勃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拳頭大小、表面略顯混濁的晶體。

那晶體在昏暗的辦公室裡散發著微弱且不安分的綠光，內部彷彿有小型的颶風在旋轉。

「你看這個，是純度很高的風元素水晶喔。是小莉亞送我的，她說深海的岩縫裡到處都是這種石頭，她平常會拿來當彈珠玩，也會拿來攻擊水底魔物。」

拿元素水晶當武器，去攻擊水底魔物？

沙的手僵在半空中。這種暴殄天物的做法，還真是很有龍族的風格。

他緩緩接過那塊混濁的原石，手心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那是風元素在叫囂。

沙的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

如果這僅僅是個孩子的玩具，那麼這片被神族貴族視為「荒蕪深淵」的海域，或許隱藏著比他想像中更龐大、足以支撐帝國運轉的金礦。

自從與龍在窗台點醒他之後，沙才從斐斯特蕾雅那裡拼湊出聖法提加王室的現狀。

即便斐斯特蕾雅日前已經強硬地接收了雷爾契家族的遺產，暫時填補了部分缺口，但在經歷了那場慘烈的古獸危機後，王室為了防禦古獸侵害以及修復結界幾乎耗盡了最後一滴血。

雖然傷亡降到了最低，卻也無奈地讓原本就空虛的國庫徹底見了底。甚至連陣亡騎士的撫卹金，目前都必須仰賴「教會」的名義代為發放。

許多貴族已經看透了這點，爭先恐後地想要購買「金主」的席次。

倘若不預先為斐斯特蕾雅準備好獨立的財源，這位即將繼位的女王，面臨的將是一個孱弱到連軍費都得看教會臉色的軍隊、空洞的國庫、各懷鬼胎的貴族，以及信賴程度隨時可能因利益而動搖的盟友。

唯一慶幸的，是第七十九任教皇艾德蒙目前屬於改革派，光聖教暫時不會成為最直接的阻礙。但對於一個王國來說，依賴他人的憐憫與友誼，是最危險的賭博。

沙接過混濁的原石，低聲喃喃：「也就是說，水底可能還有很多類似的資產？」

「你是想讓他們成為聖法提加的眼睛嗎？」珞緹雅撇撇嘴，「很困難喔，他們甚至不覺得自己是水之都的國民，也不信仰光明女神。」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試試看。」沙看向更衣間的方向，意有所指，「我需要一個人幫我引薦。」

「這個簡單，找柯恩的太太艾拉吧，或者小莉亞也行。」珞緹雅跳下辦公桌，語氣輕快，「等這頓飯吃完，我帶你去冒險者公會附近找她們，你自己問！」

「感激不盡。」沙微微頷首。

隨著一聲輕響，淡紫色的裙擺劃過地毯。斐斯特蕾雅推開屏風走出來，原本紅腫的眼眶已用妝容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王儲」的從容與冷艷。

空氣安靜了一瞬。

「哇！超級漂亮！」珞緹雅眼睛一亮，想撲上去蹭臉又生生忍住，「不行，不能弄壞化好的妝。亞德一定等不及了，快走快走！」

斐斯特蕾雅抿了抿唇，不由自主地順著窗戶往下看。

圖書館前空曠的廣場上，亞德正獨自站在一輛馬車旁。

他沒有帶任何騎士，就這樣安靜地靠著車門。

看見她的那一刻，亞德露出一個燦爛到毫無芥蒂的笑容，像小時候那樣對她揮了揮手。

那不是豪華的王室座駕，沒有耀眼的家徽。

那看起來就像一輛隨便從街角租來的、平實而溫暖的租賃馬車。

在那一刻，所有的身分都消失了。

就只是一個哥哥，來接不聽話的妹妹回家吃飯。

這瞬間，斐斯特蕾雅感到釋然。

──原來哥哥真的在等他。

心裡某個空虛的地方，似乎不著痕跡地被填滿了。

「走吧。」斐斯特蕾雅深吸一口氣，看著沙，又看了看珞緹雅，「別讓哥哥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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