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四十九話，嫉妒、喜歡，與羨慕的妳

告別了海亞莊園，亞德跟隨第一批運送行李的隊伍回到了紫羅蘭莊園。

剛踏進大廳，二樓書房傳來的爭執聲便穿透了傭人忙碌的嘈雜，清晰地傳入耳中。

「不行，沒有時間了。漢斯好不容易才把那位老頑固請來，如果今天不能動筆，明天他就會回韋蘭德了。」龍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明顯是在催促，「伊芙，我們沒有時間了。如果妳堅持等斐斯特蕾雅主動點頭，等到那時候，畫師都回韋蘭德過冬了。直接讓畫師進門。」

「到時候她如果拒絕怎麼辦？」

龍低聲笑了，「那也只能從善如流。我這個外人又能說些什麼呢？我現在只是伊芙蕾希雅的未婚夫，可不是聖法提加的親王。雖然遺憾，但也就只能讓她待在旁邊看著，如果她喜歡，還可以順便複製一份給未來的神族女王當禮物。」

「不行，這只會讓她崩潰。她最近跟我相處總是小心翼翼，每個字都很斟酌。她是真的很怕我，而且，很怕真的被拋棄。」由於時限將近，伊芙蕾希雅的聲音難得聽來有幾分急切，「就算要分開，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跟斐斯特蕾雅道別，我相信亞德也是這麼想的！為什麼就不能再等等呢？換個人也行！」

「問題是沒時間了。如果不是拉娜反對，我甚至覺得應該今天就出發回去聖法提加。」龍將手中的紫百合在指尖旋轉一圈，語氣冷了下來，「事到如今，也只能賭一把了。還是妳以為等到她成為女王後，還有那個餘裕處理跟妳的關係？」

伊芙蕾希雅僵在原處，指尖死死扣住桌緣。

亞德推開門，厚重的木門發出低沉的呻吟。

「父親，母親，我回來了。」

兩人同時轉過頭。龍優雅地靠在椅背上，像個得逞的獵人。伊芙蕾希雅則一臉倉皇，指尖仍在微微顫抖。

「亞德？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聽到關於畫師的事了。是要繪製家族的肖像畫嗎？」亞德走到兩人中間，從龍手中拿過那支百合花，沒有插回瓶中，而是隨手放在地圖上的皇宮位置。

「是龍的主意，他說現在時機正好。」伊芙蕾希雅嘆息。

亞德有點詫異地看向父親，感激地笑了笑，「感謝您的體貼，父親。但後面的威脅就不必了。」

龍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你這小子果然懂我」的玩味笑容。

「那麼，我們的王子殿下可有什麼好方法？」

「不是有我在嗎？」亞德按住母親顫抖的手，輕輕將其握住，「她可能拒絕神族王子向準女王提出的邀請，但無法拒絕身為哥哥的我。」

龍吹了口口哨，「哎喲，亞德殿下對自己可真有自信！萬一她拒絕呢？」

「不會的。」亞德微微一笑，「我保證親自帶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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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德將搬家事宜委託給柯恩等準騎士，獨自來到了卡曼德希大圖書館頂層。

這裡原本是靜謐的閱覽室，如今卻被層層防禦結界籠罩，空氣中滿是陳舊紙張與墨水的乾澀氣味。

為了避開亞德進而減少與龍的接觸，斐斯特蕾雅在兩人關係緩和後，便以接受女王多琳指點為由，將整座圖書館變成了臨時行宮，連同侍從官與護衛也一併遷入。

門口駐守的是羅德與一名隸屬神聖騎士團第三師團的生面孔。

見亞德走近，那名新騎士反射性地挺直背脊行禮，亞德卻僅是抬手壓低了羅德試圖致敬的手臂，示意保持安靜，隨即小心地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楠木門。

門內，斐斯特蕾雅幾乎要被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淹沒。

「斐斯特蕾雅。」

她抬起頭，透過結界折射的微光，那雙湛藍的眼底透著明顯的青黑色。她迅速撐起一抹公務式的笑容，「哥哥，今天不是搬家嗎？怎麼有空過來？」

「過來向妳道別。莊園那邊收拾得差不多了。」亞德看著那疊甚至高過她肩膀的公文，「今天就要搬進去。」

斐斯特蕾雅握著羽毛筆的指尖細微地顫了顫，卻只是低頭看向公文，不再落筆。

「這麼快嗎？你還得準備明天的宴會，應該很忙吧？既然這樣，就不必管我了，先去忙你的事吧。」

「母親挑了妳喜歡的窗簾，剛剛才掛好。」亞德走到她桌邊，視線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公文，「斐斯特蕾雅，妳不打算一起來嗎？」

「我走不開，教皇選舉後有很多瑣事。」她抿了抿唇。一頭巨大的長鬚鯨恰巧掠過圖書館穹頂，沉重的暗影如一場短暫的日蝕遮蔽了光斑，「我會儘量準時出席，今天……就不必等我吃飯了。」

亞德靜靜地看著她。

這是諾伊莎在禮儀課上教過的「委婉拒絕」。

明明是幾年前兩人一同聽講的內容，如今卻成了她用來隔絕自己的銅牆鐵壁。

亞德感到一種釋然與無奈交織的酸澀。他曾數次想過放棄，想過「不打擾」才是最好的溫柔。但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想起六歲那年，在那座囚禁他的高塔窗前，看見那個追著白鴿闖入他視野的幼小少女。

那時的斐斯特蕾雅，眼眸比晴空還要湛藍。

她驚艷地看著他，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那是亞德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欣喜」，而非恐懼或遺憾。

如果不是那時的她不顧威尼爾的震怒、到處吵鬧了半年，他或許早已爛在那座高塔裡，等不到魔王徹帶領他走出深淵。

小時候，是她強行把他拉出了黑暗。現在，輪到他走向斐斯特蕾雅了。

亞德沒有回應她的拒絕。

他傾身向前，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握住那支顫動的羽毛筆，不容置疑地將它從她指縫間抽離，「喀」的一聲，清脆地擱在黑曜石筆架上。

斐斯特蕾雅愕然抬頭，撞進了亞德那雙揉合著三份縱容七分無奈的紫色眼眸中。

小時候，每當她鬧脾氣躲起來，或是任性地拒絕參加無聊的宴會時，亞德總能精準地找到她。那時，他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長不大的、令人頭疼的麻煩。

這瞬間，鼻酸與悔恨同時衝上喉頭，讓她幾乎想當場哭出來。

為什麼……他們會變成現在這樣呢？為什麼那時要說出那些不可挽回、足以剜心的狠話？

因為我流著和父親一樣卑劣的血，是個無可救藥的壞人。

那些陰暗的念頭在斐斯特蕾雅心底叫囂。即便我努力披上偽善的皮囊，也永遠無法像哥哥這樣光明磊落。

嫉妒著哥哥的我。喜歡著哥哥的我。羨慕著哥哥的我……

每一個支離破碎的碎片，全都是最真實的「斐斯特蕾雅」。

「社交辭令對我沒用，斐斯特蕾雅。」亞德見她這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反而輕聲笑了。他甚至大膽地越過辦公桌，伸手親暱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我會等妳。如果等不到，我就會親自過來拆了這扇門，把妳抓回去。」

「可是……我……」

「紫晶，別再逃避了。」亞德輕聲說，「沒有時間了，難道妳真的想就這樣結束嗎？」

斐斯特蕾雅沒有回答。她死死抿著唇，雙手在膝頭捏得發白，固執地維持著最後的沉默。

「就算妳躲到世界盡頭，我也能找到妳。」亞德起身，隔著桌面輕拍了下她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隱約含著某種執念，也像是契約，「相信我，我現在……是真的辦得到。」

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推開厚重的楠木門前，留下最後一個期限：

「下午三點見，斐斯特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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