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三十二話，唯願紫羅蘭盛開

黃昏的餘暉將水之都的街道染成一片曖昧的紫羅蘭色。

結束了最後的遊說，伊芙蕾希雅獨自走在運河邊，看見一隻在牆頭打盹的黑貓。

那隻貓的毛色讓她想起了龍的頭髮。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聲喚道：「過來……」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柔順毛皮的瞬間，黑貓猛地睜開眼，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警戒。

牠毫不留情地甩動尾巴，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般躍入陰影，隨後消失不見。

伊芙蕾希雅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只抓住了微涼的晚風。

「連你也不願意讓我碰嗎……」

她收回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襟。

自從來到水之都，龍總在夜裡消失。雖然他總說是去「買東西」，但回來時總帶著酒氣和脂粉味，讓她想起那些不堪的傳聞。求婚後狀況曾好轉，這陣子卻又故態復萌。

她推開莊園大門，空蕩蕩的廊下只回蕩著她自己的腳步聲。

她推開了常去的酒館大門。

喧鬧聲中，她看見了坐在角落的由希與尤爾，這回，身邊居然還跟著琉璃。

精靈大祭司正喝得滿臉通紅，由希從尤爾手上搶過啤酒杯。第一個注意到她的是琉璃，她眼睛微睜，驚喜地提裙上前：「伊芙殿下，您怎麼來了？」

「琉璃，妳今天也在嗎？」

「請過來吧！這邊還有座位！」琉璃熱情地將伊芙蕾希雅拉到桌旁，由希對她稍微點頭致意，簡單寒暄後伊芙蕾希雅落座。

「說起來，您怎麼一個人？」尤爾舉起酒杯，帶著幾分醉意調侃道，「妳的護花使者呢？該不會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吧？」

尤爾的口不擇言換來由希猛烈的肘擊，他完全沒有收力，尤爾痛得摀住腰部發出悲鳴。

由希臉上表情不變：「需要幫忙嗎？」

伊芙蕾希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在他們對面坐下。「我正想問你們。你們看見龍了嗎？」

「沒看見。」尤爾搖搖頭，「前陣子經常遇到，但最近那傢伙老是神秘兮兮，大概又去哪裡鬼混了吧。再怎麼說，他畢竟是魔族的皇子嘛，水之都的夜生活可是……」

琉璃看著伊芙蕾希雅的表情，想打圓場，卻不知從何說起。

「是、是這樣嗎？會不會是去韋蘭德了？」

尤爾接下來的話戛然而止。由希捏住他的嘴，眼神毫無溫度：「喝醉了就閉嘴。」

伊芙蕾希雅的臉色白了幾分。

由希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地掃過伊芙蕾希雅。「他消失多久了？」

「從中午就不見了。」

由希微微皺眉。這時候龍不可能無故消失這麼久，除非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伊芙殿下，」由希的聲音沉了下來，打斷了尤爾的玩笑，「我可能知道他去了哪裡。我會設法聯絡他，在那之前，我送妳回去莊園。」

「為什麼？你知道他在哪裡，對吧？」

「我大概能猜到，但我沒有進入的門票。」由希沒有正面回答，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相信我，也相信他。回去等他，他會給妳一個解釋。」

最終由希將醉醺醺的尤爾扔在琉璃家後，親自將伊芙蕾希雅送回紫羅蘭莊園。

深夜的紫羅蘭莊園一片寂靜，伊芙蕾希雅隨意翻開了本書閱覽。

書名是「罪與罰」，由精靈學者撰寫的哲學書籍，探討人類應如何背負罪孽存活，是皇家學院的年度推薦閱讀書籍。

時鐘敲響第十二下，房門終於被推開了。

龍回來了。

他看起來狀況極差。外套沾染著未散的寒氣，臉上毫無笑容，身上還混雜著廉價香水、酒氣，以及——若有似無的鐵鏽味與血腥氣。

看見坐在沙發上等他的伊芙蕾希雅，龍的動作僵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抱歉，吵醒妳了嗎？」他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露出笑容，但他的聲音沙啞，「我先去洗澡。」

「我也要去。」伊芙蕾希雅站起身，替他脫下外套，然後從身後摟住他。

「伊芙，我很髒……」

「我不在乎。」

龍嘆了口氣，任由伊芙蕾希雅為他脫下襯衫。

浴室裡，水蒸氣瀰漫。

來自滄雨的黑玫瑰香氛被參進水中，這是龍親自挑選的味道，說是這個味道能夠緬懷故鄉。

但是，緬懷的只是故鄉嗎？伊芙蕾希雅掬起龍的長髮。

龍啟動魔導器，讓水滲入肌膚，然後用力搓洗著自己的身體。伊芙蕾希雅從背後抱住了他，任由水流淋濕自己的睡裙。

「龍，發生什麼事了？」

龍停下了動作。他轉過身，濕漉漉的黑髮貼在臉頰上，那雙紫色的眼眸裡沒有平日的戲謔，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事情比我想像的更糟糕。」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們都被希尼斯那個老頭子騙了。」

「你是說……選舉的事？」

龍搖了搖頭，關閉了魔導具。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浴室裡水珠滴落的迴響，以及彼此的呼吸聲。

「洗完澡再說。有些東西，妳得親眼看到。」

他看著伊芙蕾希雅擔憂的眼神，眼神中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一些。他垂首，親吻了伊芙蕾希雅的額角，然後在她耳畔低聲說道：

「現在，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與依賴。伊芙蕾希雅伸手勾住龍的脖頸，吻了上去。

兩人在浴室中交換著親吻與體溫，直到他緊繃的肩線終於鬆了下來。

龍將下巴抵在她的肩窩，透過浴室那面布滿水霧的鏡子，看著兩人的倒影。

鏡中的他們沒有華麗的禮服，沒有聖女的光環，也沒有魔王的威壓。

「伊芙，你看。」龍伸出手，抹去了鏡面上的一道水痕，讓那模糊的倒影變得清晰，「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樣子。」

伊芙蕾希雅抬起頭，看著鏡中的兩人——不是她習慣的孤獨，而是一幅她曾以為自己永遠擁有不了的畫面。

「有點狼狽。」她輕聲說，手指撫過鏡中龍疲憊的眼角。「但很真實。」

龍收緊了手臂，像是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寶物，「父親曾經希望能有一張這樣的畫像——沒有身分，只有家人。他沒能做到，希尼斯陛下也沒能做到……但我們可以。」

他在充滿藥劑餘味的空氣中，給了她一個承諾。

「等到贏了教皇選舉之後，亞德生日那天，我們找畫師幫忙畫一張真正的家族肖像吧。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在陽光下。」

「我們是誰？」伊芙蕾希雅笑著反問。

「我跟妳、亞德、珞緹雅、聖、蒂法妮瑟，還有斐斯特蕾雅跟沙……哦，忘了寵物，還有古特。」

伊芙蕾希雅詫異地回頭看他：「可以嗎？」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小氣的男人嗎？雖然我討厭威尼爾，但斐斯特蕾雅四捨五入也算是我的女兒。如果之後讓她看見畫像，她會……」

沒等龍絮絮叨叨地把話說完，伊芙蕾希雅吻住了他，把剩下的話封在唇齒之間。

擦乾了身體，龍從那件沾染了脂粉與藥劑味的外套裡，取出了一個被封蠟密封的瓶子還有一封信。

「還記得漢斯．愛德華茲嗎？」龍突然問道，「那個總是笑咪咪地進出皇宮、兜售魔導具的胖商人。」

伊芙蕾希雅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你怎麼知道？他是聖法提加的御用商人，記得是魔族混血。」

「他是我的『眼睛』。」龍將瓶子推到她面前，「他在水之都的黑市替我管理資產，也是我在聖法提加的眼睛。這是他冒死從特殊管道帶出來的。」

龍將藥瓶放在桌上。

「這是從希尼斯陛下的寢宮裡流出來的。我找了提薩家族的人確認過……」龍的聲音變得冰冷，「這是『提線木偶』。從神代開始流傳，是一種能燃燒靈魂、強行維持肉體活性的禁藥。只要喝下去，就算是瀕死的人也能看起來精神奕奕。代價是會消耗靈魂，隨著時間經過，靈魂可能會徹底消亡。」

龍將那封信遞給她，信紙上沾染著些許藥水的氣味。

伊芙蕾希雅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毫無疑問，那是父親希尼斯的筆跡，字跡潦草而無力，與他在公眾面前展現的威嚴截然不同。

「親愛的女兒，這是我作為父親對妳最深沉的懺悔。勿念，勿悲，唯願紫羅蘭盛開。」

「那個老頭子……」伊芙蕾希雅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早就撐不住了。他可是神王，竟然用這種方式給我們爭取時間……」

「我最近是去見漢斯，現在狀況特殊，我不信任其他來源的情報。抱歉，讓妳傷心了。」

龍從身後抱住她，「漢斯說，教會已經開始懷疑了。如果神王在選舉前倒下，或者被發現使用禁藥，斐斯特蕾雅跟我們都會徹底完蛋。伊芙，我們沒有時間了。這場仗非贏不可，否則，就要為內戰做好準備。」

伊芙蕾希雅看著那個空藥瓶，那是父親生命的餘燼。

悲傷到了極致，反而化作一團火。

她沒有哭。

她鬆開了龍的手，拿起桌上的燭台，將那封信的一角點燃。

火舌貪婪地吞噬著信紙，映照在她藍色的眼眸中，彷彿兩團燃燒的鬼火。

「既然他為了我們，能夠獻上靈魂……」

伊芙蕾希雅看著化為灰燼的信紙，聲音冰冷。

「那我們還顧忌什麼？」

她轉過身看向龍，眼神中再無迷惘。

「龍，通知聖和亞德。我們要改變計畫。」她的聲音冰冷，幾乎是咬牙切齒，「我們要贏，而且要贏得讓教會那群人……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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