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遲暮的獅子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二百四十九話，強者的面具．上

蘭茵祭將至，海亞莊園的氣氛也跟著浮動起來。身為聖法提加未來的女王，紫晶的行程被排得滿滿的，從禮儀、歷史到政治學，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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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正與沙待在書房，一同審閱著蘭茵祭舞會的賓客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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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佛提諾伯爵，我記得他跟雷爾契家族走得很近，為什麼會出現在邀請名單上？」紫晶用羽毛筆的末端輕敲著羊皮紙上的名字，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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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女王陛下的意思，她認為在這種場合，更應該展現王室的包容與氣度。」沙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他將另一份文件遞給她，「這是備選名單，以防萬一。」一旁的侍女為兩人添上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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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接過文件，卻心不在焉地把它放到一旁，煩躁地嘆了口氣。「哥哥也真是的，明明知道最近很忙，還每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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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為她倒上一杯花茶，輕聲道：「亞德殿下應該有自己的考量，您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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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過了，他支支吾吾的，肯定有鬼！」紫晶義憤填膺地說，「所以，我打算去看看。珞緹雅，妳能幫我嗎？」她轉頭看向一旁正在安靜擦拭長槍的龍族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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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今天跟人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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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瞪大眼睛：「哎、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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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直的龍女小姐難得猶豫，一臉抱歉：「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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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紫晶決定先跟蹤珞緹雅。比起亞德跟人有約，珞緹雅跟其他人見面更引人好奇。紫晶猜想她可能是要約會，旁敲側擊地問她是否需要幫忙。結果珞緹雅居然一口答應。她沒有要求禮服或者首飾，而是說：「我想借一套龍鱗甲還有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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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幾乎不用武器。在她的說法中，對一般人使用刀槍是欺負弱小。這回，她卻要求了全套的裝備。即使留在聖法提加協防骨龍的時候，她也只是撿了長度適合的骨頭削製成槍，完全沒有防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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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沒問題，不過得花一點時間……妳很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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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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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還是動用關係為她借來一套裝備。更奇怪的事情來了，她全副武裝並試著揮舞長槍卻沒出門，而是往亞瑟跟優華居住的別棟走過去。不只紫晶，就連沙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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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偷偷摸摸地跟上去，沙甚至動用了風之秘寶，混進了亞瑟的別莊。「要是族長知道我把風之祕寶用在這種地方，他一定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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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笑道：「有什麼關係？就說你被我帶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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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無奈道：「這種說法絕對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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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掩嘴偷笑。「別擔心，你以後就不需要考慮怎麼跟族長交代，只要考慮我就好。反正我再怎麼胡鬧也沒多久了，你就捨命陪君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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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瞥了她一眼，「看妳這副模樣，我還真擔心神族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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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這樣！而且，我不是還有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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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又不聽我的勸告。」沙一臉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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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也會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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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妳變成暴君的話，我也會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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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會有那一天。不過，你打算怎麼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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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回答得很快：「殺了妳、燒掉屍體之後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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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紫晶想聽的是「我會帶著妳逃亡」或者「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只可惜，沙性格耿直又不善遮掩，如果不是早就思考過，絕對不可能這麼快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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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趣，你要評定我為王的資格嗎？」有瞬間，紫晶看起來似乎就要發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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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卻沒有迴避，率直的綠眸無所畏懼地注視他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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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接著笑起來：「為了不要死在你的手上，我得加倍努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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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鬧間，珞緹雅在長廊盡頭的房間停下來，敲了幾下門。聽見「請進」的時候，她還在門外稍微垂頭，這才走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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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你看到沒有？她剛剛行禮的角度跟姿勢真完美，肯定是哥哥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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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注意的倒是別的：「說起來，我好像不曾看過她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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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幾次，對由希跟亞瑟陛下時會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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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標準是年齡還是身分嗎？紫晶思索著，突然靈機一動。「是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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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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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全副武裝的珞緹雅站在門口，天蓬床上的人起身。透過藍色的輕紗，只能隱約看出床上的是一名黑髮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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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安，珞緹雅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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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捏緊了長槍，手心出汗而有些握不住。「我依照約定來索取報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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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不能發揮全部的實力。您或許會感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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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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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嘆息後，纖細骨感的手揭開蓋住天蓬的床簾，露出一張蒼白精緻的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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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滄雨的魔王，徹．曼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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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乍看之下還以為自己看見了亞德。他很難得散髮，也沒戴象徵身分的紅鈴鐺，透過鬆垮的白色絲質襯衫能看見猩紅的紅色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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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衣衫不整的模樣，他卻絲毫不尷尬。裸足下床套上外衣後，比了個請的姿勢，將珞緹雅引導到屋內，自己坐了下來。珞緹雅卻沒有跟著坐下，「作為戰士，我希望能夠與您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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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妳來說，強大是唯一的價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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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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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笑爬上魔王陛下的嘴角，他正要說話，臉色卻突然一白，身體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痙攣。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但那份痛苦很快被他用極強的意志力壓下，臉上重新恢復了微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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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珞緹雅作為一個頂尖戰士，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份一閃即逝的、力量與脆弱的極端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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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道：「我小時候跟妳很像，雖然是曼德沙家族的一員，雖然繼承了魔王之眼卻很弱小。我是先王的幼子，一直被他保護得很好，小時候被說是玻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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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很好嗎？您可是五界最強的人，再也不會被人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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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在陰影處抬起頭，微笑也藏不住眉眼間的疲倦。「妳看到的強大，是我用一半的生命和永恆的痛苦換來的。這藤蔓每時每刻都在提醒我，我的時間……是用燃燒靈魂的速度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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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不答。她做為龍族，自然受到優勝劣敗的思維影響。弱小的龍族沒有容身之處，更沒有存在的價值。即便能夠活上千年萬年，那又如何？提起代價，她突然想起來，龍受到不滅的祝福而復生，但亞德的母親伊芙蕾希雅殿下卻不然。要讓她復活，是否也需要付出同樣，甚至更為沉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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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無聲微笑。「不錯的條件，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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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陛下是要勸我遠離獻祭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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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我不認為透過交換獲得力量有什麼問題，這只是交易的部分。妳想跟我戰鬥，只是想確認獻祭能夠得到什麼樣的力量吧？既然如此，我希望妳能夠親眼見證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再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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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皺著眉頭：「您是希望我為您送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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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陌生人來說太沉重了。就當成臨終前的抒發，聽我說說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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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之後，您就願意跟我一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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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終於發自內心笑了。「如果妳堅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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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端坐在徹之前，聽他講述著自己的過往。小時候被視為玻璃娃娃保護，父親死前，為了守護父親與國家選擇繼承血魔法。「我確實獲得了他人無法企及的力量，從玻璃娃娃變成滄雨的紅色惡靈，永遠被留在少年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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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三百多年前繼承王位以來，魔族就沒有大規模的內亂。你有值得信賴的皇后、優秀的兒女，是最尊貴的魔族。你還有什麼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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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笑了：「在妳看來，我算是成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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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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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魔王的我確實很成功，但是，我是個失敗的丈夫、失敗的父親，親近我的人各各都很痛苦。我不信賴自己的兄弟，人人都想殺我，願意對我伸出援手的人卻遠在水之都。」徹．曼德沙口氣平淡。他開口講述過往非為尋求寬恕，更非自憐，「我沒有能夠傾訴的對象，只能對無關的人講述自己的往事。這樣很值得羨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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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無言以對。她腦中有很多話想反駁，卻不知道該怎麼組織。「我覺得不是這樣。如果你親自鎖上門，誰都走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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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沉默了。「妳說得沒錯。如果試著接納他人，或許可以改變未來。但是，我已經來日不多，不需要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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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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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聲音像蟬翼那樣輕盈。「因為我不想覺得自己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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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說不出話了。魔王陛下站了起來，「好了，提問時間結束。有什麼空曠的地方適合切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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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還沉浸在徹的話中，一時之間沒有回答。她忽道：「因為知道答案很可怕，所以，寧可什麼也不做……這種心情我也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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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的笑柔和又客套，這是屬於「魔王陛下」的完美面具。「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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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陛下，恕我直言。您實在太膽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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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挑選武器的動作機不可聞地停頓一下。「抱歉，可以再說一次嗎？」在社交上，這句話實際的意思是「我覺得妳很失禮」或者「我給你一次機會，請妳收回這句話」。可是，珞緹雅並不是貴族，自然無法捕捉這種委婉社交辭令的真正意義。她認真地、毫無修飾地再說一次：「您是個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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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直如星澄，也不敢用這樣的口吻跟他說話。徹怒極反笑：「我不需要妳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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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而且接下來我打算說的話會讓您更生氣。但是，這真是太可惜了，也只有我能直說。」坦白說，徹一點也不歡迎這種發自內心的誠摯建言。但珞緹雅很真誠，漂亮的綠眼睛讓徹聯想起另一位夕陽之女。基於私情，他壓下內心不快，聽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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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都要死了，就更應該靜下心，聆聽靈魂的聲音。不去行動、空攢著自尊，只會一再錯失機會，在不斷的懊悔中走向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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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模樣的魔王陛下微微笑了。「謝謝妳。妳在擔心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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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緹雅聽不出他的意思，卻從表情讀出了拒絕，只好把想說的話都嚥了回去。思索再三，徹終於從架上挑了一把深紅色的長劍。「為了感謝妳，我會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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