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聖女的回歸 (長篇 / 輕小說) - 第二百零三話，久遠的記憶、其二

眾人原以為龍刑會拋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難題，黑龍君主的問題卻出乎意料地簡單。

他轉向由希，問出了個簡單無比的問題。

「蘭茵的王子啊……你平時，可曾做夢？」

由希聞言明顯一怔，神情霎時閃過些許不自在，但他很快斂去那分波動，沉著地答道：「當然。我從出生以來，就經常做夢。」

「夢境是靈魂的記憶，承載著不願拋棄、無法拋棄的過往。所犯的罪愆需要加倍償還，未竟的遺憾也等待彌補。」龍刑的語氣彷彿意有所指，「你明明是受智慧與知識眷顧之人，卻甘願被昔日幻影所困，執著於追尋無法改變的曾經。蒂法妮瑟是因母親觸犯禁忌，才變得難以感知常人的情感；而你，卻是自己選擇了不去體驗。」

平日所見的由希總是冷靜淡漠，許多時候甚至顯得近乎冷酷。

他總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卻也因此常被指責為無情。此刻，他冷淡的聲音裡，竟罕見地帶上了難以察覺的波動。

「您的意思是，希望我拋棄那些夢境嗎？」

「你可以選擇拋棄那些夢，亦可以選擇與夢境和解。但不論你最終做出何種抉擇，只要能夠坦然面對，就能夠有所成長。」龍刑緩緩閉上眼睛，不知想起了什麼往事，神情竟變得異常柔和。「你很快便會找到相關的線索。切記，千萬不要逃避，你的靈魂會引導你找到答案。」

「……是嗎？」

「你害怕被遙遠的過去所吞噬，卻也因此無法好好地注視眼前之人。只有當你下定決心去尋找，前方的道路才會為你顯現。」

由希聞言，難得地露出了幾分困惑，但他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非常感謝您的贈言，龍刑陛下。」

龍刑語氣轉淡，帶著幾分戲謔：「我回答了你這許多問題，你是否也該有所回報？」

由希愉快地笑起。「有什麼是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替我女兒找一位合適的通行語老師吧，她值得最好的待遇。」龍刑說著站起身，伸手分別拍了拍亞德和珞緹雅的頭。「孩子們，我該回去了。」

珞緹雅聞言，有些吃驚：「只吃這些就足夠了嗎？父親不多帶一些點心回去嗎？」

亞德也連忙補充道：「還可以帶一點琉璃剛泡好的花茶。」

龍刑沉默半晌，金眸中閃過難辨的情緒，才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於是，亞德與珞緹雅陪著龍刑在水之都內稍作遊覽。他們將精選的花茶與幾盒餅乾當成鑑定龍骨的謝禮，交予龍刑。三人行至水之都邊界，藉由魔法陣穿透冰雪的阻隔，脫離了蘭茵的守護範圍。

龍刑道：「我得回去了，之後我會再來接妳。」

「祝您一路順風，父親大人。」珞緹雅輕聲道。

或許是因為龍族擁有過於漫長的壽命，父女二人分別之際並無太多感傷，僅僅是輕輕相擁，互道珍重。

龍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卻突然開口說道：「你們人類，將神代結束之後的時代，稱之為藍月時代。但是對我而言，神代從未真正結束。」

亞德聞言，心中微動，一時有些懵懂：「是嗎？」

龍刑緩緩回過頭，望向亞德，臉上竟露出一抹異常柔和的微笑。

「很高興能夠與您再會。」黑龍君主由衷說道，展露出與他冷傲性格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笑容實在太過燦爛溫暖，讓亞德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他聽見龍刑用一種古老而陌生的語言，低語了幾個字。

「您說什麼？」亞德沒聽清楚，還想再問，龍刑卻只是對他稍微欠身。

「期盼你我，能儘早再會。」語畢，黑龍君主的身影便已遠去。

凜冬的風吹過，拂動珞緹雅的耳環，發出清脆聲響。她長長地吁了口氣，終於徹底放鬆下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呼……終於走了。」

「難得見到父親，這麼說他可是會傷心的。」亞德半開玩笑地說。

珞緹雅揉了揉眼睛，不滿地輕哼一聲，嘟囔道：「他才不會呢。父親也只對你溫柔，平時對我可不是那樣。平常他只會說，希望我把身體養好，最好生個孩子趕快回去。」

亞德聽完，忍不住失笑：「原來龍族也會被催生啊？」

「當然！人類是為鞏固權力而焦慮繁衍，龍族則是為種族強盛而追求更強大的血脈。」珞緹雅輕嘆口氣，這番有感而發倒也頗有幾分道理。雖說她的神族通用語仍有些生澀，但魔族語與古龍語卻相當流利。「正是因為無法擺脫這份獸性，才難以跨越凡俗生物的界限，成為更高層次的存在吧。」

亞德默然。這話雖不中聽，卻也無法反駁。

他想起龍刑臨別時那句低語，不禁問道：「最後龍刑陛下說了什麼，妳聽清楚了嗎？」

珞緹雅一臉茫然地搖搖頭：「不就是希望能夠再見嗎？」

亞德雖覺有些可惜，卻也無意深究。此刻，他體內充盈的魔力帶來一種奇妙的感受。

身體微微發燙，五感變得異常敏銳，同時伴隨著些許醉酒般的暈眩與興奮。他能輕易察覺到周遭各種能量的細微波動。

亞德輕輕拍了珞緹雅的肩，「走吧，我們回家去。」

原本還有些無精打采的珞緹雅猛然抬頭，那雙祖母綠的眼眸凝視著他。

「好！」她笑得格外燦爛，「一起回家。」

………………

在龍族漫長的時間中，經常必須面對離別。

正因對離別早已麻木，長壽的龍族對渺小的人類向來不屑一顧。

神代以前的人類不受魔力眷顧，壽命不過百年，轉瞬即逝。與這般脆弱的生物結緣，不過是虛耗情感與光陰。在他因摯友不堪喪偶之痛而自盡後，這份體悟尤為深刻。

作為龍王，他已足夠強大；然以天人永生的標準衡量，卻又顯得無比孱弱。力量足以睥睨五界，卻永世無法踏足神之境地。這便是他身為龍族，擁抱自身本能所承受的祝福，亦是詛咒。

為擺脫命運，他以龍王之身投入諸神的戰爭，卻在一次慘烈的征戰中重傷落敗。他感覺到溫熱的龍血夾雜魔力自身軀奔湧而出，濃烈的深淵氣息霎時籠罩了整個聖法提加，將這座曾有光明女神鎮守的聖城徹底浸染成黑。

芙維亞希那傢伙，想必會很不悅吧。

思及此，龍刑竟感到些許莫名的愉快。在意識徹底沉淪前，他漫不經心地想著：上一次「死亡」，似乎已是數萬年前的事了……

然而，期待已久的寂滅並未降臨。

一陣喧囂將黑龍君主從死亡的邊緣強行拉了回來。

「……別白費力氣了。」少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傷得這麼重，早就該死了。況且，他可是成年的龍，過陣子就能復活，何必浪費力氣在他身上。」

「可是，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少女的聲音卻透著固執，「只要治好他，說不定能拜託他載我們一程呢？」

「妳自己不就會飛行魔法？」少年反駁。

「那不一樣！你看看他的鱗片，那光澤、那色澤，簡直是世間最完美的造物！怎能讓如此美麗的龍就此殞落？」

……真是吵死了。龍刑微斂眼眸，金色的豎瞳中映出爭執的兩人身影。

一個黑髮一個金髮，兩人身上有著濃厚的混沌之力。

啊啊，原來如此。這兩個小傢伙，是神王與魔王的「造物」啊。

緊接著龍刑睜開眼睛，正好與金髮的少女四目相交，她握著血月杖的手一抖，連法杖都差點掉在地上。

少女身著綴有金線的白色祭司綢緞長袍，觀其口音與裝扮，顯然身分尊貴。

「妳，」龍刑嘗試以龍形發聲，這對他而言並不容易，聲音沙啞而低沉，「是誰？」

「我、我嗎？」少女驚魂甫定，望著甦醒的巨龍，臉上竟綻開一抹純粹的笑容。「我是藍，是光明女神座下的代行者，這一代的神王。」

那是兩千多年前，雙子王尚未以「藍月」之名震懾天下的時代。

——黑龍君主龍刑與藍月兩位王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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