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藍水晶」燈光昏黃，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酒香與濕潤木頭的氣息，對結束一天辛勞的人們來說，是個溫暖的避風港。
由希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夾雜著冬季寒意的冷風竄入，吹動了他白色外套的衣角，也引來吧檯旁幾位老顧客不悅地抬頭。他迅速帶上門，隔絕了外頭的濕冷，琥珀色眼眸掃視一圈，很快便在吧檯角落捕捉到尤爾的身影。
「抱歉，遲到了。」由希脫下帶著寒氣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俐落地坐到尤爾身旁的高腳凳上。「量產過程比預想的更棘手。」
尤爾側過頭，對他舉了舉手中的酒杯，語氣一貫的從容。「反正我習慣了。你再晚點，我就直接拎著酒去研究室逮人了。」
「大圖書館禁酒。」由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轉頭朝吧檯後的酒保打了個手勢，聲音清晰：「一杯威士忌，純飲。」他瞥了尤爾一眼，補充道：「不加冰。」
「喔？這麼直接？」尤爾挑眉，「看來今天的研究讓你傷透腦筋了。」
「遠比想像中複雜。」由希接過酒保遞來的琥珀色液體，指尖輕觸冰涼的杯壁，難得地輕吁口氣。「雖然基礎理論驗證順利，但要將其轉化為穩定的魔導具，還有許多技術瓶頸。幸好這幾天略有突破，才能偷到空閒。」
兩人沉默地啜飲著杯中的烈酒，讓那股溫熱的暖流沖刷掉積累的疲憊。酒吧內客人不多，只有角落裡幾位看似商旅的男子低聲交談著，偶爾傳來幾聲刻意壓低的笑聲，融化在昏黃的燈光與背景的輕柔音樂中。
「說起來，」由希轉動著酒杯，看著光線穿透酒液，狀似隨意地開口：「最近很少見到你。平常這時間，你不是泡在大圖書館，就是在神殿吧？什麼時候交了新女友？關係穩定後可得介紹給我認識。」
尤爾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垂下目光，凝視著杯中晃動的金色酒液，避開了由希探詢的視線。「我最近……比較常和琉璃待在一起，不是在市集採買，就是在她的溫室幫忙。」
「琉璃？」由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啊，原來如此。你的動作倒是挺快。」
「什麼『原來如此』？」尤爾的語氣透著警覺。
「沒什麼。」由希輕描淡寫地聳聳肩，「需要我幫忙推一把嗎？我可以……」
尤爾立刻投去警告性的一瞥，語氣強硬地打斷：「少管閒事。」
由希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低低地笑了起來。「看來進展順利？這次打算按部就班，慢慢來？」
「她還是亞德殿下的未婚妻，很多事情不能操之過急。」尤爾放下酒杯，轉過頭，眼眸直視著由希，語氣帶著質問：「難道你不知道，她一開始喜歡的人是你嗎？」
周遭的喧鬧彷彿瞬間被抽離，空氣凝結了幾秒。由希臉上那慣有的、略帶嘲諷的微笑並未改變，眼神平靜無波。
「沒說出口的喜歡，就算不上數。更何況，人類本來就三心兩意，所謂專情才更違背天性。」他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沿。「具體來說，她對不少人都有好感，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亞德殿下，不是嗎？但我不會因此苛責她，思想本身無罪，而且平心而論，她一直克盡職守地扮演著王子未婚妻的角色。只能說，她和亞德殿下並不適合。」他啜飲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語氣淡漠。「愛情不過是一種短暫的狂熱，是理智的脫軌。一旦清醒，一切終歸回到原點。」
尤爾眉頭緊鎖。「你真的這麼想？」
「不然呢？」由希反問，語氣帶著一種抽離人性的冷漠，「尤其愛情，牽扯到保護欲、佔有欲，種種複雜難解的情感糾葛。人或許能在其中窺見自身本質，但情感本身太過變幻莫測。至於婚姻，不過是統治階級為了鞏固權力，以道德和規範施加於社會的框架罷了。遠古人類社會並無婚姻概念，子嗣歸屬整個族群，由集體撫養。」
「海亞博士這番高論，我姑且聽聽。」尤爾搖了搖頭，「但奉勸你別對第二個人說，特別是那些懷春少女，聽了怕是要心碎。」
由希無謂地聳聳肩。「作為研究者，我只相信明確、可預測、能夠量化的事物。」
尤爾啞然失笑，「這就是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是單身。」
「我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由希又抿了口酒，琥珀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動搖，態度坦然得近乎冷酷。「比如，解決水之都的危機。」
話音剛落，懸掛在吧檯上方的一盞魔法燈飾突然輕微搖晃起來，投下的光影隨之晃動。
那是水之都常見的青藍色水晶燈，水滴造型，內部透出柔和微光。這種由官方統一配給的生活魔導具，除了整點報時，更重要的功能，是由希暗中植入魔法陣，能監測蘭茵的穩定度。
尤爾立刻抬頭，臉上掠過一抹憂色，緊盯著那盞搖晃的燈飾。「時間不多了。」他壓低聲音，語氣沉重。「你看，搖晃的頻率比上週更密集了。」
由希也仰頭望去，相較於尤爾的憂慮，他臉上卻是一片異常的平靜。「別擔心。我既然敢離開研究室，就代表已有相當把握。」他收回視線，語氣篤定。「目前的方案，至少能解決一半的問題。」
「一半？」尤爾挑眉，「那剩下的一半？」
「剩下的一半，需要極其龐大的魔力。」由希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凝重。「遠非人力所能及。真要徹底拯救水之都，恐怕只能寄望於神祇、天人，或是龍族的力量。但無論哪一方，都不是輕易能夠接觸或借用的。」
尤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個沉重的訊息，隨後提出建議：「或許……可以參考妖精族的空間魔法？他們對空間的操作有獨到之處，說不定能應用在結界加固上。」
由希思索著搖了搖頭。「特殊魔法的變數太多，不符合要求，但小範圍應用應該可行。我回頭讓底下的研究生收集相關資料。」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各自被沉重的思緒包裹。
酒吧的背景音樂不知何時換成了一支哀傷的民謠，歌手低沉沙啞的嗓音，幽幽唱著水之都流傳的古老傳說：關於神代，諸神為爭奪花之女神莉羽而掀起戰爭；關於水神凜的落敗與殞落；關於祂的領地歐蘭諾如何沉入深海；關於神祇破碎的靈魂如何化作結界，滯留不去，守護著這片水下領域，也守望著那位或許永不歸來的戀人……
「說回琉璃，」由希打破沉默，「亞德已決定解除婚約。你就算現在開始行動，也不算失禮。」
尤爾凝視著由希許久，最終輕嘆口氣。「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解決了蘭茵的問題，你會考慮接觸那些你口中『不確定』的東西嗎？比如，感情？」
「也許會，也許不會。」由希的回答模棱兩可，帶著他一貫的難以捉摸。「誰知道呢？或許我天生對研究的興趣就遠大於情感。就算危機解除，大概還是會埋首於下一個課題吧。」他微微一笑，反問道：「你呢？尤爾，你會回來嗎？」
回來水之都見我？還是指，回到這座瀕臨毀滅的城市？
尤爾在心中暗忖。無論是哪個問題，答案顯而易見。
身為世界樹的守護者，他遠離森林來到水之都的目的不言而喻。由希這傢伙，總是喜歡用這種狡猾的方式試探人心。
但他不會輕易掉入圈套。
尤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水色，語氣悠遠：「有時候，正是那些無法預測的不確定性，才能帶來奇蹟。」
由希沉默不語，只是抬手示意酒保再來一杯。
頭頂的魔法燈仍在不知疲倦地輕微搖晃，散發的青藍光芒在兩人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陰影，彷彿他們正置身於真正的深海，被無盡的幽藍包圍。
窗外，水之都的夜色愈發深沉。
遠方，維繫著城市存在的蘭茵結界隱約閃爍著微光，如同星辰，又像是深淵來客的眼睛，默默注視著這座命運懸於一線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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