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陛下徹.曼德沙停留在水之都的日子,僅餘最後三日。
這段時間,無論是水之都的街頭巷尾,乃至貴族們私下的聚會,關於魔王陛下頻繁造訪的議論始終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說,倘若當年亞瑟沒有選擇退位、將王權交託給多琳,或許神族與魔族的隔閡早已消弭,迎來真正的和平。
對於這些善意或無心的揣測,亞瑟本人總是一笑置之,既不承認,亦不否認,任憑各種猜測浮想連翩。
然而,魔王陛下此次不僅來訪,更選擇在亞瑟的私人莊園暫居,其真正原因,遠不如外界想像的那般樂觀。
海亞莊園氣派的地面建築之下,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領域。那是唯有世代擔任水神祭司的法傑瑪王族才有資格踏入的聖域,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石材的微濕氣息與純淨能量的沉靜氛圍。
這是一座由亞瑟親自設計,並以自身神力維持運作的地下祭壇。祭壇的核心是一口小型聖泉,泉水澄澈,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神力光暈,是水之都龐大力量網絡中的一個凝結點,亦是法傑瑪家族世代守護的秘境。
自從抵達水之都後,徹便每日兩次,選在人跡罕至的清晨與傍晚時分,與亞瑟一同來到這座地下祭壇。
此刻,傍晚的儀式正要開始。
徹.曼德沙已褪去象徵魔王身份的繁複正裝,換上一襲式樣簡單的純白棉質長衫。他緩步走入齊腰深的聖泉之中,溫熱的泉水迅速浸透了單薄的衣料,緊貼著他的身軀。
平日裡總是掛在他臉上、那標誌性的、彷彿能洞悉人心的從容笑容已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緊蹙的眉峰與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痛楚。他微微仰頭,似乎在藉由冰涼的石壁緩解體內的不適。
泉水清澈見底。透過濕透後近乎半透明的白色衣衫,能清晰地看見他背上攀附蔓延著一片詭異而複雜的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緩慢地搏動。
那紋路深刻地烙印在皮膚之下,邊緣處不斷滲出縷縷不祥的黑氣,在純淨的聖泉水中暈染開來,留下淡墨般的痕跡,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腐朽氣息。
亞瑟站在泉邊,雙手虛按水面,口中低吟著古老的咒文,引導聖泉的力量。他的眉頭隨之緊鎖,專注地觀察著徹背後紋路的變化。「情況……似乎比上次更嚴重了。」
「嗯,我知道。」徹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似乎正竭力忍耐著聖泉淨化之力帶來的刺痛,「之前向龍翔借來的時間,也差不多到盡頭了。若是在那之前,還是找不到她……可能就無法親自向她道謝,實在是有點遺憾。」
「龍翔……」亞瑟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聖泉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轉匯聚,溫和地沖刷著徹背後的黑色紋路,試圖將其剝離,但效果似乎十分有限。「你是說,沒見到她會感到遺憾?我記得,你不是一直很討厭她嗎?」
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複雜難辨:「是啊,有時候我確實很討厭她。對她而言,我或許更像某種戰利品。但不諱言,憎恨她的同時,我也很感謝她。畢竟,是她讓我與龍相遇。」提及「龍」這個名字時,他周身緊繃的氣息似乎出現了瞬間的柔和,連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龍那孩子……某些地方,確實跟他的母親很像。」亞瑟輕嘆一聲,他維持著神力輸出,一邊看似隨意地轉換了話題:「說起來,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你原本似乎很厭惡龍,甚至可以說是漠不關心,為何後來又會對他那麼在意?」
徹睜開眼,紫色的魔王之眼映著聖泉搖曳的光芒,他微微側過頭,看向亞瑟。「一開始,我確實覺得他很煩。「那個孩子從小就異常黏人又愛撒嬌,偏偏又聰明得過分,總有辦法繞開所有保母跑到我面前來。除了我,似乎沒人能讓他安靜。之所以親自照顧並教育他,起初只是基於對一個生命的責任。畢竟,這孩子的出生並非我所願,但他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我也不能將對龍翔的憤怒遷怒於孩子。」
「但是……」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連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疲憊,「他從小就很非常敏銳,總能輕易察覺我的情緒。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能分辨出我哪天身體狀況不佳、心情是好是壞。待在他身邊的時候,很放鬆。甚至……」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語,視線飄向祭壇上方雕刻的古老符文,「甚至不需要借助藥物或魔法,就能安穩地睡著。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那種全然的平靜了。後來,當他說喜歡我的時候,我雖然驚訝,但其實……很高興。」
亞瑟引導神力的動作微微一滯,他凝視著友人眼中那份罕見的、近乎眷戀的疲憊神色,輕聲問道:「但那種情感,能夠稱之為愛嗎?徹,你確定那不是……孩子對長輩的依賴與佔有欲?」
徹聞言轉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苦澀意味的笑容。「亞瑟,這點事情,我還是能夠分清楚的。」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那不是孩子的佔有欲。」
他頓了頓,紫水晶般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
「是我的。」
我的佔有欲。
這句話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靜水,讓亞瑟沉默。
他不再多言,只是更加專注地引導聖泉的力量,柔和的光芒更盛,努力對抗著頑固的黑暗。
泉水靜靜流淌,只剩下低沉的咒文聲在空曠的祭壇中迴盪。過了一會兒,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身體在水中輕微地動了一下,再次開口問道:「對了,亞瑟,你對神代植物應該也有所研究吧?我想請教一個問題。經過特殊培育的神代植物,例如水玫瑰,會因為欠缺特定魔力而枯萎,這點我知道。但這類花朵,有沒有可能在無人照料的情況下自行恢復生機?」
亞瑟聞言略感意外,沒想到他會在此刻關注這個細節。
「水玫瑰極度仰賴培育者的魔力維繫。短時間缺乏魔力供給,尚能勉強維持,但若長期得不到滋養,便會徹底枯萎凋零。據我所知,目前沒有任何記錄顯示,水玫瑰能在失去魔力供給後自行恢復。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徹重新閉上眼睛,將頭靠回冰涼的泉壁上,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平靜無波:「沒什麼,隨口問問罷了。繼續吧,亞瑟。」
亞瑟沒有再追問,儘管友人刻意的輕描淡寫讓他眼中掠過一絲疑慮。他壓下心中的疑惑,重新將全部心神投入眼前的治療。
聖泉的光芒持續不斷地流淌,溫柔而堅定地洗滌著那不祥的黑色紋路。無言的泉水默默見證著這段隱藏在水面之下的、關於魔王陛下的沉重秘密。
這樣的秘密治療,安靜地、日復一日地持續著。聖泉的力量緩慢地壓制、淡化著那黑暗的印記,直到魔王陛下預定離開水之都的那一天悄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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