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掌心裡的暖陽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二話其三，倒數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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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亞德靜靜地站在等身鏡前，任由僕人們為他穿上繁複的純白禮服。

　　變色藥水的效力依舊完美，鏡中的少年有著一頭燦爛的金髮與湛藍的眼眸。然而，即便披上了這層與聖法提加完美契合的偽裝，他在這座宮殿裡，依舊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因為，走廊上、門背後，那些壓抑的竊竊私語，正毫無顧忌地鑽入他的腦海。

　　「聽說了嗎？雷爾契家族為何突然要為這個『幽靈王子』大辦生日宴會？」

　　「還能為什麼？魔王陛下都兵臨城下了。他不過是被當作獻給魔族、用來換取短暫和平的『禮物』罷了。」

　　「難怪百合女王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他的婚約……」

　　這些充滿惡意、又毫無新意的議論真是無趣至極。

　　亞德面無表情地步出偏殿。就在他準備前往大聖堂進行成年的洗禮時，迎面走來了一眾穿著華麗的貴族女子。

　　為首的，正是雷爾契家族的女伯爵，艾斯特．雷爾契。

　　這位向來傲慢的女爵難得向亞德行了個禮，手中的羽毛扇卻掩不住唇角譏誚的弧度。

　　「您穿得這麼正式，是打算去覲見魔王陛下嗎？」

　　「我沒有這種安排。」

　　事關兩國關係，亞德回答得格外謹慎。

　　只可惜，在充滿惡意的人面前，再怎麼戒慎都永遠不夠。

　　艾斯特「啪」的一聲收起折扇，帶著濃烈甜膩香水味的身體逼近。她那戴著蕾絲手套的手，輕浮地挑起了亞德的下巴。

　　「看你的樣子，是什麼都不知道吧？」她吐氣如蘭，聲音裡卻淬著毒藥，「如果殿下希望的話，就由我來告訴您。」

　　亞德皺起眉頭，冷冷地拍開她的手：「請注意妳的行為。」

　　「有什麼關係？你的父親可是那位『魔族之花』。」艾斯特不僅沒退，反而伸手碰了下亞德左耳的耳墜，「既然是能夠任人採擷的花朵，你身為他的孩子，自然也只有這種價值。不然你以為，魔王陛下為何對你這麼重視？」

　　深藍色的「晨曦」發出輕微的鳴動，彷彿在警告這無禮的狂徒。

　　亞德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該接話，但心中的疑惑還是脫口而出：「是因為我有魔族的血統？」

　　「當然不是，可愛的孩子。」艾斯特露出了上位者特有的憐憫，惡毒地壓低聲音：「是因為你跟你的父親長得很像。你或許有資格成為他的『代替品』……被永遠留在魔王陛下的玫瑰園裡啊。」

　　說著，她的手指曖昧地拉開了亞德剛整理好的領結，眼神中透出露骨的挑逗。

　　「你是哪一邊的？」

　　亞德還沉浸在艾斯特話語中隱藏的線索裡，聞言一愣。「什麼？」

　　她又逼近了幾步，直接攔住了亞德的去路，輕笑出聲：「我是問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看著亞德眼底閃過的茫然，艾斯特發出愉悅的嬌笑：「真可惜，其實我還挺喜歡你的。如果你今晚能活下來的話……不如就來我身邊吧？」

　　「……失禮了。」

　　亞德避開她伸來的手，快步越過她離開。

　　亞德雖然只有十五歲，卻並非對她話裡的骯髒意涵一無所知。

　　即便再怎麼不情願，那些令人作嘔的謠言早就傳入過他的耳中。

　　他並不是沒有脾氣，亦痛恨被如此羞辱，但他現在卻必須將這些惹人厭的惡意全盤吞下。因為他的出身是個公開的秘密，卻唯獨他對自己一無所知，只能從這些譏諷中拼湊過往的碎片。

　　走在空曠的長廊上，亞德的眼神逐漸沉了下來。

　　他伸手，隔著衣料輕輕碰觸著藏在禮服內側口袋裡的一封信。

　　那是幾天前，他用蹩腳的神族古語寫信給水之都的「移動圖書館」由希．海亞後，得到的回信。

　　信中殘酷地揭開了他一直在追尋的身世之謎：母親伊芙蕾希雅並非單純的病故，而是在生下正統繼承者、即將繼承王位前『驟逝』，導致聖法提加王權顛覆。隨後，魔王大軍壓境，逼迫聖法提加簽署了屈辱的和平協議，換來這十年的和平。

　　『聖法提加的歷史若不是服務王室，就是準備服務教會。每個人都在選擇自己的故事。』

　　這是由希在信末，帶有強烈主觀意見的點評。

　　母親的驟逝疑雲重重，魔王出兵的理由也耐人尋味。

　　亞德很清楚，今晚的這場生日宴會，多半就是失去耐心的魔王陛下，給予聖法提加的最後通牒。

　　在這場神族與魔族角力的權力遊戲中，他一直被當成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他沒有自己的勢力，弱小而無助，甚至連未來的容身之處在哪裡都不知道。

　　想到這裡，亞德的心情更加煩悶。

　　但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重新將被女爵扯亂的領結繫緊。

　　不管未來如何，他都不會坐以待斃。

　　亞德抬起頭，將所有的迷惘與屈辱深壓心底，走向拉娜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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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往大聖堂洗禮前，亞德按照往例，來到了神后拉娜的書房。

　　敲開厚重的雕花木門，午後的陽光穿透落地窗，照耀著年邁神后那一頭灰白交織的淡藍色長髮。看見亞德走進來，拉娜的眉頭難得地鬆開了。

　　「午安，亞德。看你的樣子，是準備好出發去大聖堂了？」

　　拉娜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饒富興致地雙手交握。她那雙依舊銳利的藍眸上下打量了亞德一番，突然微微瞇起：「哦，你佩戴了短劍。只不過，藏得還不夠好。」

　　她優雅地站起身，走到亞德面前，親自替他重新調整了腰間短劍的位置。接著，她竟毫無預警地彎下腰，從亞德的靴子內側精準地抽出了幾把飛刀，然後以更隱蔽、更便於拔取的方式，重新扣回他的靴內。

　　「三年前的冬夜秘道裡，我親自教過你的防身術，之後有按時練習嗎？」

　　「是的，從未懈怠。」

　　「很好。在聖法提加，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滿口慈悲的神職人員。」拉娜替他整理好領結，這才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今天的大聖堂之行，或許正是驗收的日子。」

　　亞德微微一怔，聽出了拉娜話語中的弦外之音。

　　「希尼斯提過，希望你從大聖堂回來之後，能單獨去找他一趟。」拉娜退後了半步，端詳著眼前這個挺拔的少年，「我猜，他是打算在宴會開始前跟你談談有關滄雨的局勢。亞德，你很快就要成年了，我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把你當成小孩子。」

　　拉娜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包含你的父母、我們在滄雨的處境，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們都會告訴你。到時候，你很快就必須面臨選擇。但請記住，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都會以神族皇后、以及你保護者的身分支持你。你不必顧慮太多，只要考慮自己就好。」

　　「但是，紫晶她……」

　　「斐斯特蕾雅是雷爾契家族與舊貴族支持的繼承者，她很快就會成為正式的王儲，走上一條跟你完全不同的路。」拉娜的聲音宛如一聲沉重的嘆息，「到時候，很多事情或許不能盡如人意。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看到你們兄妹成為敵人。」

　　「我絕對不會跟紫晶成為敵人。」亞德毫不猶豫地回答。

　　「……希望如此。」拉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沉重的話題讓室內的空氣變得有些凝滯。

　　拉娜轉身走回辦公桌，將一份彌封的文件推到一旁，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今天為你主持洗禮的，可能不是教皇，而是那位新上任的『聖王』。這位聖王是兩千年來唯一的代行者，身分神秘，甚至連教皇都無法完全控制他。你務必把握機會觀察他……如果在聖堂受到他的祝福，或許，他願意幫你。」

　　亞德紫色的眼眸微微閃動。立場未知的新聖王？

　　他想起剛才艾斯特女爵的挑釁，以及口袋裡那封由希寄來的密碼信，腦海中隱隱感到一陣熟悉的頭痛。

　　「殿下，時間差不多了。」

　　輔佐官諾伊莎準時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個銀製的小托盤，上面放著一瓶透明的藥水。

　　「大聖堂的神聖結界非常強烈，可能會削弱你身上原本的偽裝。」拉娜看著那瓶藥水，眼神閃過一絲不忍，但語氣依舊堅決，「喝下去，最後一次。」

　　亞德沒有猶豫，端起那苦澀的藥水一飲而盡。

　　隨著魔力在體內迅速運作，那種被強行改變體質的鈍痛感再次襲來。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落地鏡，鏡中，金色短髮的尾端那原本隱隱浮現的黑色被徹底褪去，象徵曼德沙王室的紫色眼眸，也再次化為天空般毫無瑕疵的湛藍。

　　只有在藥水失效的短暫片刻，他才有辦法記住自己身為「魔族」時的模樣。

　　「我們要對光明女神的慈悲保持信心。眼前的困難，都是對信仰的考驗。」諾伊莎不忍地輕聲安慰，「殿下，請務必小心。」

　　「我知道。」

　　亞德深吸了一口氣，將屬於「神族王子」的溫和面具完美地戴在臉上。

　　他對著拉娜與諾伊莎優雅地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外，前往王宮外大聖堂的馬車，已經在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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