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爾.雷爾契親王逝世,第一繼承人斐斯特蕾雅下落不明,已經是第三天。
亞德的第一個生日過得極不平安。此刻,他的心情就像聖法提加的天氣那樣,被沉重的陰雨籠罩。
比陰雨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外頭的流言。
人們壓低聲音議論,說魔王來訪後,亞德便順利獲得了繼承權,而第一繼承人卻離奇失蹤;甚至有謠言傳出,說是亞德跟偽聖王為了奪取神王之位,甘願被魔族玷汙,與魔王聯手毒殺了威尼爾親王。
這些耳語在口耳相傳間被不斷加油添醋,儼然成為了眾人眼裡的事實,百合女王召回琉璃後,更聲稱要重新考慮與亞德的婚事。
表面上這是要在政爭保持中立,實際上,就是對王室的困境袖手旁觀。拉娜知道後,氣得撕碎了百合的來信。
而雷爾契侯爵更以為孫子討回公道為由,正式集結私兵與神聖騎士團的叛黨,準備向皇宮進軍。
這意味著內戰隨時會爆發。
偏殿的臨時戰略室內,精靈大祭司尤爾與水之都的海亞博士正對著桌上的聖法提加地圖低聲交談。
大門被推開,亞德與聖快步走入房間。
「兩位殿下怎麼有空過來?」由希從地圖上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透著冷靜的理智,「如果是協助戰鬥的事情,神王陛下已經說過,要以兩位的安全優先。目前有魔王陛下跟外頭的赤龍在,雷爾契家族不敢直接來犯,但是敵眾我寡,局勢對我們壓倒性的不利。」
「海亞博士,你說過,水之都願意成為我們的盟友。我可以相信你嗎?」
由希反問:「我還留在這裡,這難道不算是證據嗎?」
「我相信你,因為,作為中立國的水之都向來不參與內戰,這代表狀況已經非常嚴峻了,不是嗎?我們現在沒有培養信賴感的時間,所以,我只能仰賴直覺,還有相信你,相信作為我父親與母親朋友的你。」
亞德將一份被鮮血浸透、蓋著雷爾契家族火漆印記的卷軸放在地圖上。
「這是威尼爾親王臨死前交給我的,裡面有雷爾契家族隱藏的軍力部署、糧倉位置,還有秘密傳送陣的精確座標。」亞德紫色的眼眸直視著由希,目光灼灼,「這份情報,足夠嗎?」
房間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尤爾挑起眉毛,吹了一聲無聲的口哨。
而由希則是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後,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讚賞的微笑。
「……真是令人驚豔的決斷力,亞德殿下。」由希伸手拿起那份染血的卷軸,快速掃過上面的內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會讓他在我手中發揮最大的價值。」
由希將卷軸攤開,隨意掃了一下。
「有幾個地點跟情報相同,應該是真品。」由希將地圖與另一個圖紙快速比對,嘴上喃喃自語:「補給部隊會比主力提早半天出發。是雨天會限制行進的路線,採用傳送魔導陣的機率更高。只要確定座標,我們可以等補給部隊通過後,重寫他們的傳送陣,將大軍直接送到地牢。」
「斐斯特蕾雅呢?」聖在一旁皺眉問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還要一段時間,但有好消息。」由希將一份密信推到兩人面前,「德古加家族聯絡了隆科城的冒險者公會,有足夠的人數接受委託,今天清晨已經出發。我讓他們用傳送陣加速,最快半天就能抵達戰場,現在應該已經差不多了。」
聽到紫晶平安無事,亞德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
「只要補給一斷,加上斐斯特蕾雅殿下安然無恙的消息傳出,這場叛亂的勝率就很高了。」由希看著亞德,語氣卻變得無比認真,「但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
「教會的保守派一定會跟雷爾契家族合作,拿威尼爾的死大做文章。」由希揉了揉眉心,神情難得顯得凝重,「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雷爾契侯爵的冷酷。他連自己的親孫子,都能毫不猶豫地當成政治棄子。」
由希看向亞德,語氣變得無比銳利:「殿下,您覺得侯爵為什麼要毒殺威尼爾親王?」
亞德沉默了片刻,回想起威尼爾死前對祖父的怨恨:「因為威尼爾想反抗,侯爵覺得他已經不受控制了?」
「這只是其一。對一個冷血的政客來說,一顆不受控的棋子,他能發揮的最後、也是最大的價值,就是成為『烈士』。第二個問題就是,侯爵為什麼要用慢性發作的家系毒藥?如果只是要殺威尼爾,在雨夜的森林裡一刀斃命,不是更簡單嗎?」
亞德愣住了。 他回想起威尼爾拖著殘破的身軀,硬撐著回到偏殿吐血的模樣。
「……因為,他需要威尼爾活著回到皇宮?」亞德的聲音微微發顫。
「沒錯,他需要威尼爾死在皇宮裡,最好是死在您面前。」由希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上的地圖,「我剛才查看了叛軍的動向。他們第一時間並沒有死死包圍皇宮的大門,反而在通往西方滄雨的幾條隱密路線上,部署了重兵。這在兵法上是極度不合理的。」
亞德心頭猛地一震,紫色的眼眸微微收縮:「他是故意留了退路……希望我逃跑?」
「這就是侯爵真正的陰謀。」由希低聲說道,「他刻意挑在魔王陛下到訪的時間動手。一個無依無靠的混血王子,在面臨謀殺親王的指控時,最合理的反應,就是跟隨魔王逃離聖法提加。拉娜陛下為了保護您,也一定會安排您離開。」
亞德不自覺吞了口口水,感到一陣後怕。
由希抬起眼眸,直視著亞德:「一旦您逃跑,就等於坐實了畏罪潛逃的罪名。侯爵就有最光明正大的理由揮軍首都,逼迫神王退位。至於您逃跑後的死活?那根本不重要。侯爵大可對外宣稱,叛國的王子在荒野被神聖騎士團英勇地『就地正法』,然後隨便扔出一具被毀容的替身屍體結案。」7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IJTdQJ4A
「這樣一來,他不但能順理成章地清除王室最後的血脈,還贏得了戰爭、贏得了民心。」 由希輕輕嘆了口氣。 「但侯爵沒算到兩件事:第一,威尼爾撐到了回城,用遺書成了反咬他的證人;第二,拉娜陛下雖然禁足了您,但您並沒有順從恐懼而逃跑。我個人非常欣賞您這點。所以殿下,如果您還在乎神族跟魔族的關係,我強烈建議您現在絕對不能去滄雨。」
聽完這番推論,房間內陷入了死寂。
聖一臉驚恐地瞪大眼睛:「你這傢伙……挺聰明的啊……」
「這是很簡單的推測。」由希淡淡地回答。
尤爾在一旁親切地拍了拍聖的肩膀:「別大驚小怪,你很快就會習慣了。這傢伙就是這樣,才會被說是『水神族的怪物』。」
這個不名譽的稱號讓由希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別那麼叫我,我很普通,只是比一般人記性好一點、知道的事情多一點。」
「哦,是嗎?」尤爾咧嘴一笑,「我們的由希殿下似乎對語言的理解不夠精確。還是說,您打算重新定義『普通』這個詞?」
由希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因為你也總愛自稱普通人啊。」
他回頭轉向亞德與聖,收起了玩笑的態度。 「總之,我不是毫無考慮就擋著你們、分析這些局勢。實際上對這場戰局有絕對影響力的,就是亞德殿下您、聖王殿下以及魔王陛下。現況對聖法提加壓倒性的不利,雷爾契家族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仰賴魔王陛下的善意。而這份善意,只有殿下您能維繫。因為,魔王陛下很需要你。」
內戰嗎?
亞德看著桌上的地圖,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威尼爾死前的託付,想起侯爵顛倒黑白的嘴臉,也想起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無力。 威尼爾曾說過亞德的存在會左右世界和平,起初他覺得這有些誇大,如今才真正意識到那句話的重量。
由希看著沉默的亞德,拋出了真正的橄欖枝: 「我有個提議。等到戰況稍緩,你跟斐斯特蕾雅要不要來水之都?」
尤爾大驚失色:「喂!你事先得到多琳女王的同意了嗎?」
由希無所謂地擺擺手,重新看向亞德:「我會負責說服女王,也會請父親幫忙。還是說,你想思考一下?魔王陛下應該也邀請你去滄雨了吧?」
「我明白了。」亞德抬起頭,紫色的眼眸中已經有了作為王儲的覺悟與決斷,「我想去水之都。」
由希欣慰地笑了。「去水之都吧。那裡有全五界最豐富的藏書,也許能找到對抗深淵詛咒的方法。到了那裡,我會親自教導您,什麼是身為王族應有的知識與手腕。」
「在我們出發前,我還能做什麼?」亞德問。
「代表神族感謝魔王陛下的幫助?」這回開口的是尤爾,精靈大祭司拍了拍亞德的肩膀,收起了平日的玩笑態度,「要不是有你在,要不是你擔心你妹妹,他可能老早就直接把外面的那些軍隊弄死,把你帶回滄雨,然後統一五界。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那就不是聖法提加的內戰,而是神魔兩族的世界大戰了。」
亞德微微一怔,腦海中浮現出那位總是對他溫柔以待的西方霸主。
由希將地圖收起,輕聲說道:「這件事我跟拉娜陛下提過,她說尊重你的選擇。或許,你可以先去請求魔王陛下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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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戒備森嚴的迴廊,亞德與聖來到了魔王徹的客房前。
兩人站在華麗的橡木門前,面面相覷。
經歷了這幾天,亞德覺得自己彷彿一夜之間長大許多,但在面對這位深不可測的魔王時,仍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
亞德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輕輕叩響了房門。
「叮鈴。」 伴隨著一聲極其細微的熟悉鈴鐺聲,門內傳來了帶著優雅魔族腔調的神族語。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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