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結束一天的研究,像往常那樣啟動與尤爾的通訊。
自從由希無法使用魔法後,她便自告奮勇接下這份每日聯絡的工作,除了與精靈交換情報,也順便維繫感情。
影像對面的青年看起來總有些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黑眼圈,似乎老是睡不好。
「水玫瑰的狀況已經完全穩定了,淨化符文的效果很好。」琉璃對著魔法影像裡的尤爾鉅細靡遺地報告,「珞緹雅前幾天也醒了,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尤爾揉了揉眉心。儘管滿臉疲態,他依舊帶著微笑,隨即話鋒一轉隨口問道:「對了,由希呢?最近都沒看到他,該不會在躲我吧?」
「啊,由希他……」琉璃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語氣有些支吾,「他最近專心在做研究。你知道的,他一忙起來就不喜歡被打擾。」
「是嗎?」尤爾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閒聊,「那正好,我這邊有個關於火元素附魔的緊急問題想請教他,不會耽誤太久。妳能幫我叫他一下嗎?」
「這個……」琉璃面露難色,情急之下胡亂編了個理由。「他現在不在研究室。他跟亞德在禁書區深處,好像在啟動什麼大型裝置,可能聽不見。」
尤爾笑容未減,眼神卻微微一沉。
不在研究室?卻在啟動裝置?而且還是跟亞德一起?由希可是水之都最強的魔導具師,啟動自己設計的裝置什麼時候需要別人幫忙了?更何況他極度注重隱私,從不輕易讓人踏入核心研究區。
「這樣啊。」尤爾語氣依然輕鬆,卻換了個問題,「那淨化符文的事進行得還順利嗎?聽說設計非常複雜。」
「對,非常順利!」提到自己的專業領域,琉璃的語氣跟著輕鬆不少。「連由希都花了半個月才完成,符文複雜得嚇人。我只能幫忙監測效果,完全看不懂原理。」
「那啟動符文的時候,是誰負責提供魔力?」尤爾看似不經意地問。
「是亞德。」琉璃想都沒想就回答了。「好像是因為需要神力,但祭司們都去了西方還沒回來。」
尤爾沉默下來。
由希本身就能使用神聖魔法。身為法傑瑪家族的繼承人,他的魔力放眼水之都絕對是頂尖的存在。無論符文設計得多複雜,也輪不到別人來代勞。
琉璃提到亞德幫忙時語氣非常自然,彷彿這早已成了常態。
種種跡象都指向一個可能——由希的魔力出了問題。
他想起上次通訊時,由希身上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魔力波動,以及琉璃之前報告裡提到的海潮之心詛咒。
「我知道了。」尤爾聲音轉為平靜,「謝謝妳告訴我這些。」
「咦?我說了什麼嗎?」琉璃滿臉困惑。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某種圈套,卻又說不上來。
「沒什麼。」尤爾笑了笑,語氣恢復溫和,「幫我轉告由希,黑森林這邊狀況很穩定,請他不用擔心。還有,跟他說我想看看他的臉,叫他下次自己來聯絡。」
「好的,我會轉告他。」琉璃點頭答應。
「那就先這樣,妳也早點休息。」
通訊結束後,尤爾獨自坐在房間裡,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想起上次通訊時,由希那句「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那時他還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想來,那是對方失去力量後唯一一次的主動聯絡。
這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尤爾站起身,望向遠方水之都的方向。
看來,他有必要親自去一趟水之都,看看那傢伙究竟在搞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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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黑森林前線的營地在龍族出手相助後,局勢已漸趨穩定。
聖法提加的支援部隊預計後天撤離,只留下少數人手進行監控。這也意味著,關於她的謠言很快就會傳回聖法提加。
伊芙蕾希雅獨自站在指揮帳外,看著遠方騷動的士兵,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就在這時,克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短暫猶豫後,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來,停在距離她數公尺外。他早已不是當年的青澀少年,時間的淬鍊讓他成了一名頗具魅力的領袖。然而在她面前,他似乎總還是那個猶豫不決的孩子。
看來她的死亡不只在自己心底留下創傷,也在這名忠誠騎士的心中劃下了無法治癒的傷痕。
「殿下。」克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別拖拖拉拉的,有話就直說。」
「有件事我想跟您單獨談談。能進去說嗎?」
伊芙蕾希雅沒回答,逕自轉身走進帳篷。
半晌後,克才慢吞吞地跟進來,滿臉愧疚。她為自己和他各倒了杯熱茶。看著這名騎士眉頭深鎖、垂頭喪氣的模樣,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非常抱歉,殿下。我恐怕無法遵守與您的約定了。」
伊芙蕾希雅終於轉過頭。那雙如天空般澄澈的藍眸靜靜注視著他。看著對方明明穿著騎士團長的正裝,卻露出彷彿做錯事孩子般的神情,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克身為她的守護騎士,卻對她不怎麼了解。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受她信賴,這點讓她多少有些不高興。她突然有那麼一點想刁難這個膽小的騎士。
她的手指在杯緣輕輕摩挲,聲音刻意放冷:「解釋。」
「後天主力部隊就會啟程。」克壓低聲音,語氣透著焦急,「到時候消息就會傳回聖法提加,神王陛下遲早會召見我詢問此事。作為效忠王室的騎士,我不能對陛下撒謊。所以,最好能先想好對策。」
伊芙蕾希雅沉默許久才輕聲反問:「你想讓我怎麼做?回去向父王請罪嗎?」
「不是的。」克搖搖頭。他維持著半跪的姿態仰望她,眼神無比認真,「殿下,我來這裡不是以聖法提加將領的身分,而是以您的守護騎士,克.德古加的身分。我效忠王室,但我永遠以您為優先。」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掙扎:「我擔心的是,如果他不回來了,您該怎麼辦?」
伊芙蕾希雅看著他,許久都沒說話。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克愣了愣。「殿下,您……」
「小克。」伊芙蕾希雅轉過身,終於正面看著他。這聲久違的呼喚讓這名鐵骨錚錚的騎士瞬間紅了眼眶。「謝謝你擔心我。但是小克,就像我說的,伊芙蕾希雅.拉斯奇已經死了十幾年了。是時候該往前走了。」
「殿下?」
「跟威尼爾結婚、生下亞德,最後喝下毒酒……每一件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你的錯。」伊芙蕾希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溫暖的光,直直照進克心中最陰暗的角落。「現在,我也做出了新的選擇。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我選擇的盟友。當然,我也像以前一樣相信你。在決定插手這件事之前,我早有心理準備,無意讓你為難。」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克的肩膀。「所以啊,克.德古加。你的翅膀曾經被斬斷,而後又重新找回了天空。我想看到你重新展翅飛翔,而不是活在回憶中不斷責備自己。我的騎士啊,從今以後,請你為自己而活吧。小克,這是我以伊芙蕾希雅.拉斯奇之名對你下達的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命令。」
「去吧,我的騎士。」伊芙蕾希雅輕輕揮手,「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
「是。」克重重垂下頭,像是拚命忍耐著眼眶裡的淚意,「殿下。」
最終,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大步離開帳篷,沒有回頭。
等他走遠後,龍的身影才從指揮帳的陰影處緩緩走出。他來到伊芙蕾希雅身邊,什麼也沒問,只是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都聽到了?」伊芙蕾希雅靠在他胸膛上,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嗯。」龍低下頭,在她的髮頂落下一吻,「妳的騎士非常忠心。」
「他只是太固執了。」伊芙蕾希雅嘆了口氣,「不過,你怎麼都不問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嗯?我之前沒說過嗎?這次我全都聽妳的。」龍回答得很乾脆,「妳做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聽見這話,伊芙蕾希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抬頭看著他:「看你回來,問題應該解決了吧?」
「算是吧。」龍的表情轉為嚴肅,「龍族介入後,古獸已經不成問題。但奇怪的是,包含利維坦在內,這些古獸在神代結束後應該都被封印在天人之境才對。芙薇亞希設下的封印,不可能在短短兩千年內就弱化到這種地步。」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暗中搞鬼。」龍的眼神變得冰冷無比,「封印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自然弱化。除非有人從內部強行打開了通道。」
伊芙蕾希雅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不安地望向黑森林上方那座漂浮的城市。
那座漂浮在半空中、終年被迷霧纏繞的古老城堡裡,藏著足以滅世的祕密。而這一次,她再也無法置身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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