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妮仔細地咀嚼天照這番話。
這個問題，想必近乎任何人都會產生過，顯然不限於遭受欺凌，最簡單就是遇上不如意的事情，非人力所致的無妄之災，難免就會問一聲「上天為何這樣待我」吧。
當然，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但接下來如何應對，則是視乎人的個性而有所不同。
就像天照選擇遠離痛苦，美妮選擇了直面以及試圖解決。
聽起來不像一名十幾歲少女能得出的答案，而理由單純是因為她經歷過一次罷了。
為什麼別人都有父母，有美滿的家庭，自己的父親與母親卻視自己如包袱，都想著把她丟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是已經不能稱為年少，而是該稱為幼小時期的美妮，就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亦是她根本無力處理的天大難題。
又或者說，難道長大一點，成熟一點就能處理這樣的問題？答案不言自明。
美妮甩開這些再一次從記憶深處湧上而想要纏繞自己的情感，迎著那雙認真地注視自己的目光，思忖著對方的意圖。
如今天照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這場殲滅作戰是有去無回的最終決戰，原本美妮預期對方會激烈反對，並試圖說服她取消這番打算，可是現在聽起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比起反對，更像是想要叫美妮再多想一點。
「也就是說，假如思考過後還是認為這是必要之舉，就不會再多說什麼，即使不支持也不會反對嗎？」美妮對於這個浮現於心底的疑問實在沒什麼把握。
懷疑的根據不是別的，正是美妮認識的天照並非這樣的人，倒不如說，這一切的起源可謂源於她對天照的認識。
既然想不明白，得不到答案，自然只能倚靠繼續對話來釐清。
「天塌下來的感覺……確實啊，所以呢？只是想感慨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不、呀，也不能說不……咳咳，這聽起來像想要互相舔傷口，但我不是這個意思。」天照光是被美妮這樣問就有一點亂了套，不過因為這番對話的重要性而迅速取回冷靜，「我想說的是即使無法全部，但有很大……不，一定的部份能夠明白。」
聽到天照如此修訂自己的話語，不禁叫美妮失笑，這真的很有天照的風格，而這同一時間也叫美妮感受到，這確實是他的心底話。
雖然站在想要說服人的角度，說得如此搖擺不定真的欠缺說服力，就算是騙人也應該說出「我完全能明白」之類的話，然而要是站在以真心感動人的角度，說不定天照才是對的。
就連這些事情都要計算一番的美妮，覺得跟天照談論這些難免顯得她有點可悲，饒是如此，她仍然得誠實面對。
「嗯，至少在被欺凌的事情上，我認同你能夠明白，所以？」
「所以……」天照有想過以美妮的個性，肯定會如此直白地詢問，而他心中想當然也準備好答案，可是此刻接連「所以」了幾次都沒能把話說完。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嘛，不是早就知道這是最後機會，說出口就不會再有任何變數嗎？」天照怎麼都想不到自己居然窩囊到這個地步。
一直注視著天照的美妮並未催促，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僅是默默地等待。
天照做了一個深呼吸，讓怦怦亂跳的心臟稍微緩和一下，把那些責備自己的無意義思緒攆出腦袋，已經顧不得在對方面前表現得多差了，因為最重要的是要正確傳達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即使我沒有辦法跟妳肩並著肩，只能在後方等待著妳回來，但是有這麼一個人明白妳在做什麼，並且會一直等待著。」天照終於擠出了話語，而堤防一旦開始潰堤，就會一股腦地傾瀉：「有人記掛著妳，妳不是孤身一人，更不是可有可無，希望妳能記住這一點。」
最終，天照沒有說出「妳不能犧牲」之類的話，可能是認為如此直接的說法無法對美妮奏效，也可能是他覺得自己沒資格說這樣的話，不論如何，這就是他的最終答案。
只要之前自己的推論沒有錯，美妮是因為不願傷害到別人才確認他是否知情，那麼天照此刻的表達應該就足夠了。
然後，美妮沒有回應，依然沉默地望著天照。
「很難得會想這麼久怎回答呢……」天照一邊無言地回望，一邊期待著聽到好的答覆。
對天照來說，美妮想得越久，應該意味著越猶豫，說不定可以視為越有戲。
只是漸漸的，天照覺得不對勁，因為美妮那副模樣看起來比起在煩惱，更像在等待著什麼。
這個時候還能等的，想當然是覺得天照還未說完而在等待。
因為時間真的有點長，而天照又沒有其他動靜，美妮亦意識到這一點而率先開口：「你要說的說完了？」
「呀……」天照雖然覺得有點不妙，但還是只能點頭：「對，我就是想讓妳知道這件事。」
「喔……嗯。」美妮極力隱藏自己的驚訝，只是當她想到一直以來的對話，特別是天照的反應，就開始覺得這沒什麼意義而放鬆了臉頰。
在美妮決定開始這個話題的時候，就打算要說到底了，所以這個時候沒有迴避，而是主動說個清楚：「我知道我不是孑然一身，當我前往月球而沒有回來的消息傳進她們耳裡時，肯定會叫她們傷心的，但我認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天照也許因為過於緊張而產生幻聽，他聽到有什麼破碎掉的聲音。
「當然，謝謝你讓我知道，你也是這麼擔心我，但是抱歉，我沒有什麼能為你做的，最多只能叫你想開一點？畢竟我對她們也是先斬後奏。」
這一刻，天照明白到那個「損傷」可以接受的程度，早已包括他在內，因此美妮擔心的恐怕是別的事情。
準確來說，不是怕有什麼人妨礙，而是怕有什麼人以怎樣的方式妨礙。
「是我自作多情想太多，真相從一開始就直白地交代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avMMd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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