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知道了,可是該怎樣反應呢?
雖然美妮總是否認,但別人對她的評價,是有點自虐傾向,這不是指她是喜歡受苦的變態,而是在一些狀況下,她會傾向於選擇透過犧牲自己來達到目的。
如果單純為了別人而犧牲,那麼應該用更正面的形容,像是捨己為人之類的,但天照認為美妮之所以那樣選擇,當中有著其他事物。
那到底是什麼,即使無法說得準確,也能夠猜出個大概,而正因為知道是什麼,更叫天照無法直白地說出來。
終歸美妮是美妮,別人是別人。
天照最多只能想像自己雙手在染上鮮血之後會怎樣,沒辦法說出「我跟妳一樣」,藉由感同身受來跟美妮聊這些。
更何況罪惡感這回事,從來都是因人而異。
有些人覺得取笑別人的外貌不過是開玩笑,但也有人會覺得這會傷害到別人而慎言;又或者幾塊錢的糖果汽水即使偷了搶了也無傷大雅,但有人會認為偷就是偷而絕不能犯。
假如說這些都是小事,換到大是大非的事情上,像是殺人這種事情,只要是正常人絕對會否定的話,是否就一定能譴責呢?
只要細想就知道,答案是不,因為總有矛盾的狀況可能會出現。
想想要是突然有強盜入屋,而且拿著刀作勢就要捅向正在反抗的父母,這時候自己找到了看家自衛用的手槍,是否該對賊人開槍?
說的不是自衛殺人是否屬於「罪行」,那終歸視乎地區法律,人定的規則,而是人性對這行為的判斷,是否屬於「罪」,罪惡感正是歸屬於後者。
天照知道美妮是在明白這一切下,仍然選擇了那樣的行動,自己得那樣做,並且該那樣做,於她而言是當時正確的唯一做法,但不代表這不會產生罪惡感。
天照應該指出這一點,說美妮現在為了同伴、為了人類而犧牲自己的做法,是罪惡感作祟,不是一個正確的判斷?
比起思考正確與否,在一個更早的前提就出現問題,其實天照是支持美妮那番行徑的。
在殺人這件事上天照無法說自己經歷過,可遭人欺凌這件事就不同了,而且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天照還跟美妮一度是同學,是真正的當事人。
不同的是,天照當時逃走了,美妮則是選擇面對。
不論如何,至少站在被欺凌的角度,天照能夠說出自己感同身受,說出來的話總算有說服力。
饒是如此,在這一刻,這件事真有意義嗎?
在天照的腦袋經歷一番風暴後,他終於對等待了他良久的美妮開口:「美妮,直至現在,我還是覺得妳很帥。」
對於這番突如其來的話語,或者該說評價,美妮難免一時錯愕而反應不過來。
不過美妮感覺並非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何況天照強調「直至現在」,意味著過往也一樣,回過神來的美妮終於記起,應該是在自己與「擬態者」同歸於盡卻又幸運沒死而甦醒之後,天照跟她說過類似的話。
「我依然覺得這對女性來說實在稱不上稱讚啊。」美妮雖然不知道天照為何要在這時候提起,但決定以同樣的方式回應,表示自己記得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對此天照忍不住嘴角勾起,他確實也是想起當日的事情才刻意如此說,而想當然沒有必要跟著當日的後續說下去,只要美妮有想起就足夠了。
「反正妳也不怎麼在乎別人的稱讚吧?」
「這種評價就像在說我不是人呢,要是有人稱讚我做得好,還是會增加動力的啊?」
「可是就算沒有增加的部份,妳還是會盡全力做到最好吧?」
「嘛……這也不能說錯。」
在一番看起來沒什麼意義的互動下,二人心裡其實都明白這是為了進入正題的必要緩衝,接下來只要直指核心,雙方都沒有退路。
然後,想當然由有話要說的天照踏出那一步,「總的來說,可能妳會覺得這很膚淺,不過會憧憬帥氣的對象,以對方為目標,就是我想要說的。」
美妮沒有開口回答,僅是回望著天照那投射過來的熾熱目光,他確實準備好了。
「是妳教會我不能逃避,想要活下來就得掙扎,想要什麼就得去爭取才行,即使妳可能覺得別人無法理解,但我認為自己是能夠明白的人,明白那種『怕得要死』的感覺,不是字面上的誇飾,而是真的覺得死了說不定更好。」
天照一邊說一邊注視著美妮,最近這些日子在「伊隆」中的工作,叫他在美妮身邊學習得最多的,就是觀察。
饒是如此,此刻的天照未能從美妮的雙眼或者臉上看出什麼,而不論他看出什麼,也只能把話說到最後:「在當時朋友與同學就是我們能夠接觸到的所有,所有也就是一切,而這一切都染上了濃厚的惡意。」
天照說到這裡的聲音忽然有些發顫,覺得喉嚨那裡有什麼黏稠的東西,叫他難以發音而令話語聽起來有點沙啞,這才叫他驚覺,他以為自己已經跨越的過去,到頭來仍是無法輕鬆帶過的部份。
想必對美妮來說,也是如此吧。
不,該說正因為如此,才會發展成現在這個狀況。
理解這一點的天照隨即感到一股力量從心頭湧上,衝破喉嚨的結核,暖和了漸冷而僵硬的口部肌肉,順利把話說下去:「為什麼自己要遭到這樣的對待?彷彿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下來,再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天照相信著美妮擁有相同的感受,既希望能引起共鳴,也希望能夠讓美妮注意到,他是能夠明白她的人。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1LUJJOE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