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行 - 第七百零七章──眼神

第七百零七章──眼神

袁宗枝已四十有五，但驟眼看去鬢髮皆白，如五十有餘。曾經健壯的身體，現在卻頂著一個大大的啤酒肚。他看著墨子晴沉默片刻，突然開口：「真的很難看嗎？」

「是啊，老師。真的很難看。」

雖然墨子晴沒有問，但袁宗枝卻知道她的來意。他苦笑一聲，拿起身前的酒杯，卻發現早已飲盡，便帶點頹然的重新放下：「南城……太強大了。我們沒有反抗的空間。」

「西山還好，一天有鬥戰堂的存在，南城便會忌憚。但我們呢？」

「南宮傾世承諾過我，只要北林攻打太陽部落，將來他不會動北林。」

墨子晴卻似是毫不感到意外，逕自開口：「然後呢？」

袁宗枝聞言一怔。

然後？

然後便是整支夜梟軍團、北林的狙擊手被算計在茫茫紅土之中，全軍覆沒。

他意識到墨子晴話語中的嘲弄，也是有點生氣起來：「妳以為我想啊！我甚麼時候想做過院長？妳知道啊！在之前我已經在申請書院主任一職，對於管理我毫無興趣！宋水雲這樣一死倒是個鐵錚錚的漢子，剩下來的爛攤子倒是我在接啊！」

他猛地把酒杯掃在地上，摔了一地閃爍的星星：「妳倒是爽快啊！在東湖當著妳的軍團長，安心訓練就好！」

「妳那麼有本事，妳來啊！」

墨子晴聞言轉身看了他一眼：「不然我回來幹嗎？」

袁宗枝聞言一怔。

背著光的她，那一頭短髮驟眼看來就像劍一樣，很是刺眼。

「老師，我想袖手旁觀，是因為我很不喜歡管理這回事。其次是──我相信你。因為老師你教出了像我這種大人物。」

如此說著，墨子晴面不紅氣不喘，沒有半點尷尬神色，像是在坦然地陳述事實：「但現在結果看來，老師你真的不行。」

「你不行，就讓我來吧。」

袁宗枝如失去力氣般坐倒在地上，很是狼狽。但他面上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神色。

然後整個世界都知道，北林易主了。

……………

入夜，蒲公英城漸漸從混亂中平伏下來。

萬里長征的威名，在資訊漸漸流通以後，人們都開始知道這可怕的存在。而蒲公英城竟然能夠擋得下那如末日一般的能量風暴，一時間帶給人極大的安全感。

只是人們也漸漸知道，那是夏山差點掉命為代價換回來的。

混亂縱是平息，但對太陽部落而言，這終於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

自太陽帶著異魂者來到異域、落地生根至今，也沒有試過這般沉重慘烈的傷亡過──整個蒲公英軍團減員八成，數百台魂甲、機士盡皆殞落於城外。

而強大的戰魂師，生存……或者說逃命的能力，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自然比一般機士來得高。縱是如此，還是死了過半。

康廷、鄭清、危陵、呂柔、曾小小……

多不勝數。

在此之前，他們都是太陽部落赫赫有名的戰士──此刻同樣只剩下虛無名字，因為在萬里長征的能量風暴之下，他們連骨灰也不剩，像是憑空被抹去了存在，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

張風在醫院的一間病房之中，看著病床上的那個人。

那人昏迷不醒，而在他的頭頂，數據流化成的以軒像鬼一樣飄浮著

「風子，經過演算及城裡的數據捕捉──是楊滔。」

渾身浴火的太陽則坐在病床前那個白色台子上，數據流化成的他本來就不存在壓垮台子的可能，他搖了搖頭：「我不認為這小傢伙會有這種魄力──況且他的代價可大了。」

張風一直在沉默。

從范子德回來的報告，他就知道楊滔接下來的日子都會終身癱瘓。

「裝置植入了他脊骨深處，若非用最嚴格、精良的掃描，不然百份之九十四的檢測系統都驗不出來。而那裝置在把他魂力催發至極限的剎那間爆炸，將其脊骨炸裂，他能夠活著的機率本來就不超過百份之十三……這算得上是你們俗稱的──奇蹟。」

以軒飄啊飄，突然開口：「這都是我的疏忽。」

「不。」

在病房中還有別的人在。

索尼。

他面上盡是痛苦之色：「看穿靈魂，那是我的異能，也是我的責任。」太陽看向索尼，嘆氣一聲：「有甚麼好自責呢？以異能發動的信號為引，融合南城萬里長征的科技……同時把三方算計在內，又把我們誘殺於西山的同時阻止我們出現在戰場救人，把變數減少最低……」

「這等連環殺局，光是想像就足以令我毛骨悚然。」

人、魂皆沉默不語。

因為他們對太陽所言的深以為然。

這一次殺局太可怕，也是埋得夠深。若是楊滔沒有撒謊，這個殺局大概在數年前已經開始在佈著，直至今天才一舉爆發出來。

以軒再次開口：「若我的計算沒有錯──南城在短期內將會再次發動戰爭。」

「太陽部落、西山、北林盡皆元氣大傷，這是南城最好的機會，一舉平定天下。他們不會錯過這次機會。」

張風突然轉身，走出病房。

太陽、以軒的身影憑空消失。

索尼一怔：「張風？」

走到門前，張風停下腳步。瀏海擋住了他的眉眼，看不到端倪：「索尼……不是你的錯。」

「這都是我的錯。」

語畢，他已是離開了病房。

……………

林和鳴已醒來並到了蒲公英城，正好安慰痛失親弟與弟妹的危酒。

被抹去大半的太陽山頂，張風坐在山沿，望著微帶暗紅的月色發呆。

以軒與太陽均沉默不語。

他們知道張風說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正因為他們知道，所以才甚麼都不能說。

這是張風的性情使然，無以責怪。若張風不是這樣的人，他們也不會甘心追隨。

張風看著山下如末日過後的紅土，久久無語。

只是若有很了解張風的人在這裡，會看出他那雙以往沉靜、平凡而可親的眼眸裡，泛著一種駭人的執著。

這種瘋狂出現過幾次。

曾經在曾江，張風拿著兩把槍殺進了秦家；

在首都，他開著機甲，直接把南城的太子斃於劍下；

同樣在首都的黑宮，他與太陽闖進了黑宮，差點就把鄭天月殺掉。

之後張風在連天市因為伙伴險些被算計，穿著夜神出去大殺特殺，一戰封神。天下第一人的名頭，就是從那時候確立下來。

或者是因為有太多的經驗，每當這眼神出現，便是象徵著屍山血海。

這眼神，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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