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型娜　緣物語 - 回聲

碎石規律地因踩踏而喀啦喀啦響，猶如山徑上沉穩的節拍，那聲音重複、機械、猶如心跳。山風徐徐，如悠長的和弦，空氣乾燥到連呼吸都生疼。三人的喘息彼此交錯，卻聽不出任何生氣，像被剪輯過的噪音。

『啊啊⋯⋯腳步好重⋯⋯』家威走在李長勇與李柔怡後面，腳步蹣跚地排成一排，一言不發的前進，但心思早因疲憊而昏沉模糊。

雙唇早已乾裂，肌肉憤憤抗議，膝蓋也傳來齒輪磨損的顫動，但三人都義無反顧，除了登頂別無他想。

天色漸漸暗下，李長勇揮了幾個手勢，示意在一個狹窄的碎石地面上紮營。

三人沉默不語地完成了紮營準備，圍在帳篷內吃個簡單的糧食，貌似聊著天，但沒有人清楚自己到底說了什麼、聽了什麼，時間一晃眼就過去。

『總感覺少了什麼⋯⋯』躺進睡袋裡時，家威總覺得有種違和感，但昏沉的腦袋早已拒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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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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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甚麼聲音？』家威愣了一下，但隨即不當一回事，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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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陽高照，像誰在天邊撕開一層幕布般。

三人在山嶺上行走，烈日讓彼此沉默不語，節省著體力與水份。

家威伸手往身後摸了摸，卻發現自己並不太確定水壺收在哪，甚至自己也不太有印象何時出了門。

『嗯⋯⋯算了，都已經在山上了，想這些沒有意義。』

他輕呼一口氣，不知何時自己已從包包上未知的位置摸出了水壺大飲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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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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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故，手裡的水壺應聲掉落，也許是疲憊，剛剛家威感受到了似乎有人扯動他的手的錯覺。下意識的，他回頭看去。

踏過的山嶺綿延不絕，遠處的山林猶如山體的細小毛髮，隨著攀爬的海拔升高，地面的植披愈來愈荒蕪。

整座山上只有他們三人，沒有其它登山客了。

相信自己只是因疲憊而感到錯覺，家威回過頭繼續向前。

天色漸暗，三人手腳俐落地紮營，聊著若有似無的天，鑽進睡袋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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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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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徐徐，但仍帶不走被烈陽曬至乾燥的熱辣感，家威有點昏沉地看著眼前的兩人，各自以不同的幅度左右晃著身軀前進，山頂仍在前方遠處屹立不搖，貌似永遠無法抵達的終點。

他稍微伸展一下筋骨，感受一下陽光，覺得稍微能喘口氣，雖然雙腿有些沉重，似乎拖著什麼重物般，但想必是肌肉痠痛導致的，目標沒有改變，登頂登頂！有明確的目標讓他感到心情愉悅。

儘管有股違和感，但家威認為這只是第一次登上這麼高海拔的新鮮感造成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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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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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識地，家威摀住了耳朵，想隔絕這莫名的聲響，很快地，到了紮營處，接著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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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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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威瞇起眼睛，望著四周的山巒風景，登山路途遙遙，三人互不打擾的沉默，他因這一切一如往常而感到自在。

此時，他腳步停了下來，像是有個魚刺卡在喉嚨般，說不上來的怪異感令他無法邁開步伐。

『一如往常？』

他確實覺得是一如往常，但同時也覺得詭異，自己明明只是個室內咖，怎麼可能會想參加這種室外活動呢？

看著逐漸走遠的兩人，家威暫時不去多想，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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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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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威抬手就要摀住耳朵，但他卻遲疑了。

看著自己的雙手，對打算無視聲響的自己感到莫名其妙，這也不是什麼噪音，只是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響罷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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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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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又來了，儘管家威摀住了耳朵仍清澈地傳進他腦海，彷彿有個鐵塊在撞擊他的腦門，嗡嗡作響，愈是想忽略它卻愈清晰。

家威摀著頭看著逐漸走遠的兩人，有些焦急，深怕脫隊沒跟上紮營，將獨自面對深山的夜晚。他用力拍了拍腦袋，想將這聲音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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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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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該死的幻聽──」家威跪了下來，將自己的頭按在泥地上，盼望這能緩解一切。

山風撩過他的髮梢，卻像從另一個方向吹來。世界開始傾斜，連自己的體重都變得陌生。

他望著土壤上的沙礫，粒粒分明、粗細一致，部分顆粒隨著山風徐徐晃動，揚起的沙塵搔著睫毛發癢，眼前的畫面彷彿像終於擦乾淨的玻璃窗，隨著汙垢拭去他的思緒也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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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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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威慌忙抬起頭，張開蓋住耳朵的雙手，不停地張望，滿臉困惑「我怎麼可能會來登山？」

下意識地，他伸手尋找著口袋裡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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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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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到底──」對這莫名其妙的情況，家威決定要找出這聲音的來源，但無論往哪個方向看去都只有湛藍的天空與山巒，遠方甚至已有烏雲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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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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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聽起來相當的近，家威決定不只要依靠雙眼，雙手也到處摸索，果不其然，在地面某觸摸到了一串冰冷的物體。

在碰觸到的瞬間它如一開始就存在般地顯現在眼前，家威嘗試找到鎖鏈的兩個端點，但只能確定一端來自自己身上的某處，無論怎麼拉扯它都能不斷地抽出，而另一端──

家威順著鎖鏈往回探尋，兩手交替摸索。指尖的觸覺漸漸麻木，冰冷滲進骨縫，沿著手臂往上竄。遠方的烏雲也逐漸靠近，低低地壓下來，像一整座山要覆上他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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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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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緊了鎖鏈，拉動了末端的某個東西──那是個人影！？

這人影隱藏在霧氣與草地中，地面上還有遭受鎖鏈拖行的痕跡，她面朝下地躺著，身形嬌小，銀白色的短髮沾滿泥巴，漏出的手指長滿了繭，灰白的皮早已蹭破。

那一瞬間，他的記憶有一個裂縫，像閃光穿過腦海，什麼被強行抹去又被拼湊回來。

見狀，家威連忙想將她攙扶起來「妳沒事吧！？」

她全身癱軟，像具死屍。

一頭白髮，但模樣看起來只有國小國中的年紀，面無血色，身穿破破爛爛的紅色上衣與牛仔褲，到處都是傷口而且她的左手有個相當的參差不齊的斷面，卻沒有流任何一滴血，好像被冰凍一樣。

無論怎麼看就像是一具屍體。

家威摸了摸她的人中、脖子，確認了沒有呼吸與脈搏，但不知為何──家威相信這少女還活著。

他端詳著少女的面龐，虛弱憔悴的輪廓下帶著銳氣，白色的睫毛與眉毛彷彿只是沉睡般，橫跨鼻樑的長疤則像是隱藏了不可告人的回憶。明明認不得對方，家威卻感到異常的親切，彷彿兩人早已是舊識。

憑著這點，家威便堅定自己更必須嘗試救她，丟棄了本就陌生的登山背包，將少女揹上後背，試著在天色暗下前追上前方的兩人。

隨著快步前進的巔簸，家威並沒有注意到少女雙手已環抱住他的脖子，臉貼上了他的耳後根，似乎細語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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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聲明，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不要讓我感到困擾才做的。」

她環抱住家威的脖頸，用側臉蹭了蹭對方的臉頰，雙脣輕輕的湊到耳邊吞輕聲吐著話語

「這是一道咒語⋯⋯」她輕聲細語，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風裡「從現在開始，你不會再感到疲憊、寒冷⋯⋯只要我在你身邊。」

她一邊說著一邊輕捏耳垂，一種令人安心的感覺隨著聲帶的震動導入家威的身軀，又隨著體內循環擴散，鎮定了呼吸，卻刺激了心跳，而且那吹拂在後頸溫熱的鼻息相當令人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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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回憶清晰地閃過家威的腦海，他瞪大了雙眼，不遠處的烏雲裡雷聲隆隆，而他離前方兩人還有一大段距離。

但他雙腳仍因震驚而駐足，瞠目結舌地眼神失焦。

「我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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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是個咒語唄！怎麼樣！？還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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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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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猛力把他推開，又重重的槌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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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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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威如雷轟頂，轉頭看著在背上奄奄一息的娜娜，進入結界後的記憶重新浮現，包含娜娜與山鬼的那一戰，不可置信自己居然有段時間是完全忘記的狀態。

「振作點！我、我一定會救妳的！」儘管大腿肌已經在顫抖，他還是拼命地想趕到紮營地點「只要在帳棚裡過夜，一定就能恢復原狀！」

此話一出，家威便自我懷疑，如果這結界的時間軸循環是山鬼主導的，那想必不會輕易地讓娜娜恢復原狀。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

娜娜在與黃衣山鬼的對戰中落敗，而山鬼殺了李長勇後這世界再度重啟，進入了登山→紮營→睡覺的無限循環，那麼現在山鬼究竟在哪？

『打敗祂就能離開嗎？』

家威慢下了腳步，思緒逐漸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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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已經死了兩次了，紅衣一次，你一次。」祂拔掉脖子上的刀片「那你知道我為何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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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似乎藏在山鬼的這話語中，而家威當下也似乎瞧出了端倪，卻在拚湊出正解前遭到結界重置，但只要以此為出發點重新思考的話⋯⋯

『殺了山鬼並不能離開結界。

『這表示山鬼並非創造這結界的主人？

『難道祂有不死之身？』

家威搖搖頭，覺得自己正在偏離答案，而且過於鑽牛角尖了，真相往往都是更基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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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過一個說法嗎？自殺的人的靈體，會重複死前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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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憶起娜娜曾說過這句話，雖然當時她自己反駁這可能性，但現在看來⋯⋯似乎是唯一解？

腦內許多線索都串在了一起，覺得這一切都合理了起來。

時間一直重複，是因為結界主人是自殺所致，而且會反覆重現他的死法，既然如此，有了那一晚跟蹤李長勇的線索，基本上便可斷定──山鬼只是與主人的死因有關，也就是說山鬼只是這世界創造出來的幻影，祂並不存在。

這也能解釋為何殺不死祂了。

家威望向遠方已搭好帳篷的兩人，陷入深思。

『只要殺了他，就能解除結界嗎？』想到這裡，他全身僵硬，不確定自己究竟辦不辦得到。

背上的娜娜連環抱脖頸的力氣也沒了，雙手自然垂下，這讓家威心急了起來。

「可惡⋯⋯妳這模樣⋯⋯一點都不像妳！」

遠方的李長勇向他揮手，示意趕緊進棚過夜。

努力了一段時間總算到了帳篷外，裡頭已傳來食物的香味以及寒暄的談話聲。相比颳風陣陣的寒冷，棚內相當地溫暖誘人。

家威輕輕將娜娜放在地面上，端詳她遍體麟傷的身軀，心頭一緊。

「我不會讓妳的努力白費，我會連同妳的份一起⋯⋯」

娜娜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微微開闔，但發不出聲音。

「等我，很快就會結束的。」家威摸了摸她的頭，義無反顧地鑽進帳篷內。

李長勇和李柔怡正在吃晚餐，兩人眉開眼笑地聊著天，殊不知彼此就是互相思念的親兄妹。

「怎麼了？站在那裡不動，來吃啊。」李長勇熱情地把晚餐遞過來。

家威的目光環視，彎腰撿起放在一角的水果刀。

「沒事的⋯⋯」他輕聲地說。

「家威？」李柔怡微微皺眉，眼神裡藏著不安。

「沒事的⋯⋯」語氣裡帶著決斷，也帶著絕望。像是在對兩個世界道別。

「⋯⋯你在做甚麼？」李長勇查覺到了異樣，停下碗筷，有些緊張地盯著他看。

『沒事的，他早就死了。』緊握水果刀，家威吞嚥著口水，兩人四目相對。

眼前盤腿坐在鍋子旁的，怎麼看都是活生生的人，面露膽怯的模樣更不像是將大家鎖在結界裡的惡人，但是⋯⋯娜娜確實地在棚外受苦。

躊躇，對事態沒有任何幫助。

「對不起。」家威雙脣顫抖，憑藉著衝動的瞬間屏蔽了罪惡感，往前跨步，舉刀就要刺向他的胸膛。儘管他並不清楚這究竟是在殺人，還是在結束一個詛咒。

「呀啊啊啊啊！」

李柔怡發出驚叫，但如此刺耳的聲音也阻止不了兩人扭打在一起；李長勇先是架住了握著凶器的手，家威纏鬥之餘試圖將刀刃轉往脖頸移去；力氣比拚之外不斷翻滾推擠，棚內已亂成一團，鍋湯灑了一地。

「你！住手！別這樣！」李長勇用力地發抖，就算再怎麼健壯，也很難擋住壓在身上的刺擊。

兩人逐漸力竭，家威佔據上方的優勢位，憑藉著重量讓刀尖持續接近對方，劇烈顫抖的手臂彈開了滴落的淚水。

「對不起，很快就能結束了。」他邊說邊哭，卻不知道眼淚從何而來。

「廖──家威──！」李長勇面目猙獰。

刀尖已觸到了皮膚表層。

「你只不過是──」他咬牙用力。

「不要！」

家威拱起背，轉移身上的重心，另一隻手按住了刀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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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早已自殺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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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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