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型娜　緣物語 - 探視

「我有去問老師了。」社團教室瀰漫著午後的陽光與淡淡木頭香，羅巧雯端坐在窗邊的木椅上，身姿端正，雙手熟練地穿梭於針線之間，彷彿一尊古典畫中的少女像。米米蜷曲著身子安靜地躺在她膝上，偶爾小腿一抖，似乎正陷於追逐蝴蝶的夢境中。

「哼？」家威腦袋一晃，從瞌睡中驚醒。

「我只是好奇喔，不是因為太期待之類的理由……」

「嗯……所以是問什麼？」

「就──校刊的事啊。」

「喔──」腦袋彷彿有個拼圖對上，家威思緒總算轉明白「不就只是沒刊出來而已嗎？可能最後寫不出好東西或者被否決之類的。」

「原本我也是這樣想啦──或是我們記錯刊載的期別之類的，但問了老師發現，原來是李柔怡學姐好像請病假請了好幾天的關係。」

「所以是根本沒有交稿啊。」老實說，沒有刊出來家威反而鬆一口氣，成為話題人物雖然很迷人但也伴隨著煩人的社交，失望中帶點安心。

「你覺得我們需不需要去探病一下？」羅巧雯將手中的線打了個結。

「嗯──」這種社交活動，家威鐵定是不樂意的，更何況其實與對方也沒有很熟「我覺得──」

「不去嗎？」提問的話語裡挾帶著溫柔的善良，羅巧雯真誠地望著他，彷彿在提醒對方彼此都不算是個局外人。

「那就去吧，生病這麼多天感覺很嚴重呢。」話一出口，他自己都驚訝於這麼快就妥協了。那目光太直、太真誠，像是一道溫柔又堅定的光束穿透心防。他不是沒想過拒絕，但在她眼裡看見的那份單純善良，讓一切推託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等等就出發吧！我有拿到學姐家的住址。」她莞爾，收拾起針線。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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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突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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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轉眼間兩人已到了學姐家門前「這麼突然地拜訪好嗎？」

「沒關係吧！生病的人很需要關心的。」她抱著米米，這模樣相當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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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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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對講機傳來了陣陣雜音『喂，請問有甚麼事嗎？』

「那個……我們是李柔怡學姐的朋友，是來探病的。」

『啊……稍等。』

沒多久一名有點年紀的阿姨開了門，而她穿著正裝似乎正準備出門。

「那個……不好意思，我正好要回公司加班，今天可能無法好好招待你們。」這位應該是學姐的媽媽吧。

「沒關係的，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幫你照顧一下您女兒。」

「真是不好意思，幫大忙了。」

媽媽稍微交代了家裡的房間布局以及茶水之類的等等細節後就離去了。

「所以病因不明……嗎？」家威站在客廳中央，像個初次進城的小動物般渾身不自在。牆上掛著全家福照片與掛曆，客廳乾淨整潔、卻透出一股不尋常的寂靜。第一次拜訪非親戚家、第一次探病，還第一次被家長丟包，他覺得自己像被推上了一艘失控的船。

『會不會出差錯？

『會不會弄壞東西？

『如果失火了怎麼辦？

『如果有壞人闖進來怎麼呢？

『如果學姐突然要去急診是要怎麼辦？這裡地址是什麼？』

腦袋裡像開啟了某種災難模擬器，各種慘劇畫面接二連三冒出，把他逼得滿頭虛汗，差點想逃出大門。

「嗯──總之先去看看她吧。」羅巧雯先將米米安置在玄關處就往某個房間走去「剛剛她媽媽說是這間對吧？」

稍微敲了個門，沒有任何回應，想必是在熟睡中，兩人小心翼翼的轉動門把，把門推開。

學姊果不其然安靜地躺在被窩裡，厚重的棉被隱約能看出身型曲線，微微隆起的胸口隱約能瞧見起伏，她就像一尊沉睡中的人偶，面容蒼白，眉心微蹙，額頭還覆著一層細細的汗。

羅巧雯輕輕把窗簾拉開一點，微光灑落在她臉頰上，但即便如此，也沒讓她睜開眼睛。

如她母親所說，學姊已經連續熟睡好幾天，醫生查不出原因，只能休息與等待。

這種狀況，簡直像是靈魂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似的。

這不就是超危險的狀態嗎？各種方面來說。

「有點發燒呢。」羅巧雯很自然的伸手碰觸著學姊的額頭「嗯……」

「怎麼了？」

「總感覺……很不好。」

家威不知做何回應，畢竟對方就是個重病的人，狀態當然很不好，理所當然。

「我去熱個稀飯吧。」羅巧雯小跑步的離去，如此懂事熱心的模樣，令家威深深覺得她就是個賢慧的好女孩。

悸動的同時，家威也意識到了稍稍不妥，現在這情況，不就是一男一女共處一室嗎？那種青春期少年妄想中的橋段之一，況且女方還熟睡不醒。

一但意識到這件事，家威就有點靜不下心神，望著學姊的睡顏愈發不好意思，揉揉自己的臉轉身在房裡踱步。

沿著床沿繞到了衣櫥，再將過窗前到了書桌，視線落到了桌面上，各式各樣的書籍、資料坐落，筆記型電腦安穩的放置在座椅前面的位置，想必寫到一半的新聞稿就在裡頭吧？

家威的目光在桌面上流連，筆電黑色的殼像一張沉默的蚌，彷彿裡面藏著不可見人的珍珠。他忍不住想，若是現在打開螢幕，會不會就能看到未完成的稿子？他知道這樣的行為有點不妥，但對於那場訪談、那篇未完成的報導，他心中始終存有一絲說不出的在意。

最終，他還是按捺下那股衝動，視線移往桌面、書、燈、鉛筆盒，以及一支──銀灰色的錄音筆，靜靜躺在原地，像某種不該被注意到的線索。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捏起了錄音筆，端詳這據說有靈異現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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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錄音筆每次錄音都會錄到奇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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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姊的話語尤言在耳。

雖然恐懼，但好奇心又再次被點燃，而且比起筆電這種私人物品，錄音筆似乎反而少了心理上的抗拒感，況且──

『嗯……我是當事人，聽一下應該不會怎麼樣吧？』心想，就這樣說服自己後按下了播放鍵。

『那來最後一個問題，請問廖家威從山難歸來後，有遇過任何異樣的事或者感覺哪裡不同或不對勁嗎？』伴隨著電子聲噪，錄音筆悠悠傳出當時的訪談內容。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那……妳覺得會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嗎？』家威聽見自己的聲音感覺有點奇怪，跟想像中有些落差，下意識咬了咬嘴唇。

『比如說其實你還被困在山裡，回來之後……一切……都……魔……#$^*&$^^%……』

「咦？」

本來清晰的話語逐漸變得斷斷續續，夾雜著許多雜音讓原因淹沒令人不快的雜音之中，幾乎就要聽不清內容。但隱約之中，似乎有幾個語句能聽清楚，家威將錄音筆湊近自己的耳朵，一開始只聽見像是有人在耳邊又揉又撕廢紙的噪聲，過沒多久，一句清晰的單詞穿透了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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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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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沙啞的聲音像是從深井底部傳來，帶著一絲撕裂與懇求。那不是錄音訪談的語氣，更不像是學姊的聲音──聽起來像另一個存在，在那錄音當中被夾帶了進來。

「咦！？」家威倒抽一口氣，汗毛一瞬間豎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按下停止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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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聲音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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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救我……救我……』重複，像咒語一般滲透進空氣裡。家威一邊懷疑是不是誤觸了什麼循環播放，一邊腦袋浮現更糟的可能──

「不會吧？我把它弄壞了嗎？」他捧著那支錄音筆，彷彿手裡抓著一顆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指尖甚至開始顫抖，心想究竟要賠償多少才能讓學姊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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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眼前一片漆黑，腳底彷彿被什麼抽空了似的，驟然失重。他像是跌進無盡深淵，全身筆直墜落，空氣倒灌之際，聲音與呼吸仿佛一併被剝奪。肺腔像被真空包裹的塑膠袋，壓縮至極，只能任由身體朝著未知急速墜去，連驚叫的餘裕都沒有。

『怎麼回事？

『我正在墜落嗎？

『有多高？

『幾秒後落地！？

『是這一秒嗎？

『是下一秒嗎？

『二分之一乘以GT平方……這加速度、這持續時間……不對不對，這絕對不是什麼夢，我會死、我一定會被摔成一灘肉泥！』

隨著墜落的時間增加，心中的恐慌無限堆積，逐漸分不清楚到底是希望著地還是繼續墜落了。

這種想尖叫卻叫不出聲的感覺實在逼人，家威任由本能嘗試嘶吼，讓自己面紅耳赤，卻無法從這緊縛感中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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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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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回復的那一瞬間，家威猛地撲倒在草地上，臉朝下，鼻尖撞進了濕冷的沙土。但與心中所預想的骨折與腦震盪不同，撞擊僅僅像是從床邊翻下，疼，卻不致命，甚至有點荒謬。

他揉著摔疼的鼻子，拍拍身上的土，持續的畏光讓他看不清周遭，為了適應光線只能低著頭勉強睜眼。

適應的期間家威逐漸看清了地面的草地，上面還結滿了露水，各個水珠反射著晃眼的光芒，隨著冷風搖擺，他也不禁打起哆嗦。

「哈啾！」毛細孔急速收縮，全身不斷顫抖，家威也終於能抬頭看看這裡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藍天從地平線如畫布般鋪展，雲朵稀薄柔緩地浮著，被山巒間穿透的陽光染上金紅漸層。整片山景像是剛被晨曦吻醒，光線輕柔撫過裸露的岩壁與滑落的雲影，廣闊無際，幾乎沒有樹木點綴。

「看來這裡海拔很高呢。」身後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她蹲下身，毫不費力地將家威從草地上拉起來，力氣與動作異常俐落，讓家威愣了一下。

「咦？娜娜？妳怎麼會在這？」家威揉揉自己的眼睛，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不可置信「妳降世了嗎？我怎麼碰得到妳？還有妳怎麼有雪衣穿？」

「你問題也太多。」娜娜反手將他的手撥開，隨手一揮，一件厚外套出現在她的手上「穿上吧，這是你燒給我的其中一件，我已經挑最大尺寸的了，我可不想在這結界裡看你活活凍死。」

「這裡到底是……？」外套有點緊，令家威面有難色，畢竟是女生的版型，但礙於氣溫實在是太低，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把手擠進袖子裡。

「你還沒搞懂嗎？你被那靈異的錄音筆給拖入了它的結界，而我──」她抬腳一晃，腳踝上的鐵鍊發出刺耳的鐵鳴聲，沉重又帶著詭異的節奏。家威順著那鐵鍊看去，竟然發現另一端牢牢鎖在自己腳上「被你給一起拉進來了。」

也許是因為不安，家威雙手不由自主地往口袋裡摸索，卻摸不到手機。

「這裡是靈體的世界，待太久不是什麼好事，得趕快找到這世界的主人才行。」

「要怎麼找啊……這裡這麼大。」

「你忘了我是誰嗎？」

「蛤？」

「我可是在山野裡迷魅人心的──魔神仔！」娜娜勾起嘴角，露出自信又危險的笑容。

話語剛落，娜娜雙手在胸前一結，泛起紅光，一抹淡淡的紅霧往地面滲透著，紅光自她足下緩緩氤氳而出，如同霧氣在晨間草地間擴散，細緻而緩慢地滲入地脈。那股紅霧像是脈搏般律動，隨著娜娜的氣息同步跳動，蔓延到遠方的山頭，彷彿整片山脊都被染上一層柔和卻危險的暖色調。

「很近……靠過來了。」

「咦？很近！？」家威頓時慌了，捉住了娜娜的肩膀想躲在她身後，畢竟自己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凡人，在未知的敵人面前沒有任何自保能力。

「唷！你們也是來登山的嗎？」遠方有個穿著專業登山裝備的人朝他們打招呼，從聲音判斷是年紀稍長的男子，而他身後還跟了一個人，以身形來看較為瘦弱，可能是名女性。

娜娜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禮多人不怪，家威靦腆的將手掌抬至胸前的高度揮了揮手。

「把手放下，笨蛋！」娜娜見狀趕緊拉住家威，一不小心兩人跌在一起「萬一他對你的氣味起了反應怎麼辦！？」娜娜急聲低吼，瞪著他「你忘了你對靈體來說很香嗎！？」

兩人四目相對，鼻子湊著鼻子，家威此時腦袋一片空白，也許是因為話語的暗示，他確實聞到了淡淡的香味，但不確定是來自於自己，還是娜娜的體香。

心跳有些加速。

「如、如果這裡是他們的地盤，他真有打算攻擊我們早就被攻擊了吧？」

「你這大外行，這裡是某個靈體的結界，主人未必是他之一，但這裡的一切都是主人的眼線，一個行動失準就會換來未知的後果，你知道嗎？」溫熱的口水因怒罵而噴濺在家威的臉上。

「唷！在山上還是這麼親熱啊？」轉眼間那名登山客已經到了幾步之外。

「唉──」娜娜嘆了一口氣，後仰起身「不小心跌倒而已，謝謝關心。」

「您好，我叫『李長勇』，請多多指教。」他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你們是要上山還是要下山了呢？」

娜娜並沒有回應他的動作，家威連忙爬起身，一邊伸手一邊試探娜娜的反應，可能因為也來不及了，她只是撇頭無視。

「痾……您好，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不知不覺就到這了。」握手致意。

「那可真了不起，不過為了安全，要不要與我們同行呢？」他側過身露出身後的那一位同伴，總覺得那位登山客好像有點眼熟。

「請問你們的目標是哪裡？」娜娜搶在家威開口前先做了個詢問，看來是想掌控主導權。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這山嶺的東北方第一高峰囉。」李長勇伸手一指，可以瞥見遠方有個沒有任何植披的岩石山頂「不過在那之前……今天我們要先到前方的山中小屋過夜。」手指往下移動了幾吋，可以看見那方向的岩壁上有個不起眼的小木屋。

「那就一起同行吧，我叫娜娜，請多多指教。」

「我叫廖……痛！」話還沒說完，娜娜毫不留情地朝他腳背狠狠踩了一下「……我叫廖阿威，你好……」他忍著眼角泛淚，強擠出笑容。

「哈，我是李長勇，剛剛說過了，而我身後這位跟你們一樣也是中途加入的夥伴，來自我介紹一下吧。」

那位登山客稍微往前走，拉下口罩，讓藏在帽裡的臉龐露了出來「我叫李柔怡，請多多指教。」

「咦！？」家威瞪大了雙眼，那張熟悉的臉穿過時間與現實的濾鏡，直直刺進他的記憶，竟然是學姊！？柔怡學姊！？那個現在應該躺在床上睡覺的學姊！？

「還有很長的距離要走，我們趕緊出發吧！你們就跟在她的後面。」

看著他們前進的背影，家威小聲地問「娜娜，這是怎麼回事？是我想的那樣嗎？」

娜娜將外套拉鍊拉至下巴，手指攏住衣領口緊緊一縮，把寒風阻絕於頸間。她目光如刃，銳利地掃過那對同行者的背影，神情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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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八九不離十了。」她低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未來某場風暴下了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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