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之道 - 外傳──長屠萬里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整條長街，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夜裡，街市。

在白晝，此地人頭湧湧。入夜，卻是漸漸變得荒涼。

有清潔人員拿著強力水槍射在地上，把地面的菜渣、肉血都粗暴地掃進溝渠，眼不見為淨。而很多攤主，卻早已下班。

一間閃著紅光的肉攤上，卻是響起刺耳的聲音。

霍霍霍霍──

厚重的刀鋒，與磨刀石擦拭而過的火星，令這裡成為孤寂夜市的燈塔。

「呼──」

一道龐大的身影長呼一口氣，站了起來。那厚厚的肉背，怎麼看上去都透著一股狼狽。但不知因為這裡是殺豬宰羊的肉攤，還是因為甚麼原因。他只是站起來，身上散發著一股厲色。

那身影把短身、寬大的廚刀，放在紅燈泡下照耀著。灰白的刀鋒在燈光閃耀之下，閃耀著血光。

他望著刀色怔然，久久無語。

似有記憶閃過。

良久，他苦笑搖頭，隨手一落。

刀身沒入砧板數寸，他已是轉身離開。

…………

文棠離開了街市，肥大的身軀背著背包，穿過大街小巷，回到了家。

家不算大，一人足矣。

客廳有一個台上，上面很簡單地擺放著一張照片、一個橘子，及一個香灰爐子。

文棠看了照片上那稚氣的臉龐微微一笑，似是小聲與那照片說些甚麼，方放下行裝，走去浴室洗澡。

時值炎夏。

冰冷的水打在身上，沿著他的頭髮落在那肉乎的身軀。

但他只是死死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透明的水滴落，他卻彷彿只看到自己的滿手鮮血。

記憶如不講究道德的強盜，不講道理、不講情面地殺進來。

一如以往。

……………

文棠年輕時，是西方黑道八市有名的混混。

書讀得少，家裡沒父母照顧，他走上黑道也是沒有驚喜的發展。他性子敢拚敢搏，為人重義氣，因此位置也上得很快。畢竟幹黑道的人生也曲折。倒楣的話，一輩子也只是個喊不出名字的渣滓。

有運氣又有膽的話，殺一兩個人自己又死不去的話就能上位。

剛好，文棠是個又有運氣又有膽色的人。

他成了八市某個區域的一個小頭目，幹著收保護費、動輒喊打喊殺的生活。也因此，他結識了一名夜總會的女子，在喝醉之後，二人又幹了些糊塗事。

酒醒之後的文棠也沒有太過在意，畢竟這種事他幹過不少，也沒有太過理會。

但在十個月之後，那女子抱著一個孩子回來找他。

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可歌可泣。

那女子只是個不敢墮胎、卻又根本不想要孩子的人。她來找文棠，就是為了把孩子給他。若文棠不收，她便打算把孩子交到孤兒院了。

就這樣，文棠收下了孩子，胡裡胡塗成了孩子的爸。

老天。

他連那孩子是否真的自己骨肉他都不知道。

但他的人生，也因此而改變。

…………

「之後呢？」

一道聲音響起。

文棠聞言一愣，看著四周朝他咆哮而來的火晶巨人。他拿著戰士的大劍，砍著那些巨人。但還不及另一邊那生猛的身影。

那是一名青年。

職業，他沒有看到。

但那青年就是拿著一把騎士槍，像是用著普通攻擊，卻把這些火晶巨人打得屁滾尿流。

如果有人看到，恐怕會震驚無語。

眼前這燃燒洞穴副本，竟然有人敢在14級就敢二人刷著地獄難度的副本？

那青年清理了四周的火晶巨人，像是聽著故事的好奇寶寶開口問道：「之後呢？」

「嗯……」文棠咳咳兩聲，對這青年他也是有點無語。

他不太熟悉遊戲，只是孤身一人，又看電視賣廣告如此盛行，便買來一個遊戲頭盔試試。但他因為對其不熟悉，對遊戲技能點不熟悉，戰士類的技能沒點，只是一股腦的對那些增幅類的技能進行加點。

這就變了他現在足足14級，但卻一招主動技能都沒有學！

如此怪異的技能點組合，加上對遊戲的陌生，文棠也算是「成名」，壓根兒沒人敢組他。

就除了眼前這青年。

這青年不知為何與他組隊，二人刷起了副本來。

文棠雖然沒升主動技能，但全加在增幅類的技能，加上戰士天生力量與體質高，令他在副本裡成了另類的坦克，負責沖鋒陷陣。而那青年明明用的是普通攻擊，卻比其他職業的主動技能還要恐怖，「涮涮涮」的三扒兩撥就把那些巨人打死。

二人一老一小，就這樣有了某種默契，每天都組上了，一起刷著燃燒洞穴的副本。

而那青年也不算嘴碎，只是為人親和，一邊刷著副本一邊跟文棠閒聊。向來沉默的文棠像是為了補償自己成為吸經驗寶寶為代價，便跟青年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了起來。

說的，都是他自己的故事。

…………

「你說甚麼？」一名中年男子雖然身穿正裝，但滿手金戒指金手鏈，看上去充滿一種暴發戶的奢華。他是「疤痕」，至於本名……而是不得已知，而他也是八市的黑道老大。

也是……文棠的老大。

文棠看著眼前的疤痕，神色很認真：「老大，我想退出。」

疤痕聞言大笑起來：「小棠，退出？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對吧？」

文棠沒有笑，他看著疤痕：「老大，我有孩子了。為了孩子，這條路還是太危險了。」

以往他孑然一身，自然敢拚敢殺。

現在他成了父親，便不能再拚了。

疤痕的笑容漸漸斂去：「小棠，我從你十八歲就認識你了。你天生就是幹這一行的。現在你離開，你還能幹些甚麼？」

「不殺人？難道還能去殺豬屠豬？」

沒想到疤痕這一句，卻令文棠面露思索之色：「是這樣啊……謝謝你，老大，我會認真考慮的。」

於是在疤痕目瞪口呆之下，文棠離開了組織，找了一個豬肉攤子學殺豬起來。

這樣一殺豬，便是五年。

常言歲月是把殺豬刀。

能令春去、樹枯、葉落、人老。

也能令一個嬰兒漸漸長大。

孩子被命名為文明。文棠自己字識得少，便想要自己的孩子文明一點，多學點字。

一個大男人，就這樣父兼母職，一把屎一把尿的養活著這孩子。好些時間更是把孩子背在身後，自己在肉攤幹著活。

但對文棠來說，這五年時光，是他人生最充實、最美滿的時光。

夜了，累了，回家，有人等候著。

這種感覺，無比充盈。

或者說，這種終於有了家人的感覺，才是文棠畢生在追求的。

直至到了一天。

那是一個風雨夜。

文棠、文明的家裡門鈴一響。

年少的文明打開門，卻發現入目是一道雄壯凶狠的身影。

文棠走過來看到一怔：「老大……」

…………

後樓梯，只有二人。

疤痕小聲地說著他的狀況。

九市想要把腳踩進八市的地盤來……死了上百個兄弟……諸如此類。

這些，文棠一句都不想聽。

但疤痕說了一句：「我需要你。」

文棠沉默。

正如疤痕所言。

文棠十八歲就跟著疤痕出去混。

打過殺過，疤痕救過文棠不知多少次，反之亦然。文棠為人記性好，記仇，更記恩。對賞識，他肝腦塗地。

於是文棠跟疤痕開口：「這是最後一次。」

文棠回家，讓小明回房關門就睡。

他披了一件長長的黑色雨衣，把他肥胖的身軀遮住，然後提了他的刀。

刀不是黑道砍人的那種長長的開山刀，而是他用得很熟練的廚刀，就這樣跟著疤痕走了出去。

這次砍的不是豬羊，而是人。

…………

疤痕特地來找文棠，自然是有原因。

是夜，沒有人知道這個披著雨衣的男人是誰。

但他就這樣提著刀殺，一直殺。

九市的黑道徐鳳，被一刀授首。

但是，雨夜屠夫之名不脛而走，傳遍西方的黑道。

事了，對文棠來說就像晚上出去做了個運動，回家倒頭大睡，翌日又再回到肉攤，當他的肉販。

…………

凡走過必有痕跡。

就像文棠少年時曾流離於世間的陰暗之間，才有了疤痕求援一事。

而在疤痕求援，雨夜屠夫於黑道傳開，這又衍生了另外的變化。

是夜，當文棠回到家裡，凌亂一片。

而在浴室，他看到了自己兒子的屍體。

一個電話，擱於洗手盆上，鮮血如花，成了電話的點綴。

就在這時，電話微微顫抖，響了起來。

文棠狀似死人，拿起了電話。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的。」

他是徐龍，是十市的黑道老大，是徐鳳的親生哥哥。在得知徐鳳死後，徐龍狀若瘋狂，找出了疤痕。

疤痕毫不猶豫之下，出賣了文棠便是那雨衣屠夫。

徐龍知悉後沒有殺文棠的打算。

他要殺死文棠的兒子，讓文棠感受失去至親的滋味。

文棠看著文明的屍體，卻音容宛在。明明已失去生機的雙眸，在文棠眼中依稀能看見他的天真無邪、在那滿嘴鮮血、每一顆牙齒被拔出來的折磨後，文棠卻似能聽見文明稚聲地喊著──爸爸。

文棠面如死灰，再次披上了雨衣，提起了廚刀，走出去。

……………

沒有雨夜。

但還是那件雨衣、那把廚刀。

在所有人無法理解、匪夷所思之下，文棠殺到了十市。

眼白白看著那肥胖、看上去狼狽不堪的身軀連連閃動。每一次閃動，便是一刀。每一刀，就是一條性命。而那些子彈卻總都射不中他、射不死他。那些大砍刀卻總都砍不中他、砍不死他。

就這樣，文棠披著雨衣、提著刀。

自長街的一端開始殺，殺至長街的彼岸。

他殺死了徐龍。

然後就到被徐龍抓住的，他曾經的老大，疤痕。

正如之前所言，文棠記恩也記仇。恩還盡，剩下來的便只有仇。所以文棠無視了疤痕的求饒，一刀砍死了他。

還有很多說不出名字……

殺死了所有人。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整條長街，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雨夜屠夫之名，不再是只限於黑道耳間，而是響徹整個東西方。

這次事件，被認為黑幫仇殺處理。而文棠沒有逃走之下，也被關進牢獄。但文棠的事，卻被來自東方的瘋狂記者程英訪問下，報導出來。

一段可歌可泣、黑道血淚史被報導出來。

文棠雖然因此被裁判官判決謀殺罪成，即時入獄。但在程英的報導、加上他在獄中的良好表現。文棠由判刑到最終減刑，最終被關了十八年，然後出獄。

出獄後，他租回了之前與文明租住的小公寓，找了另一家肉攤，繼續回十八年前的生活。

只是這次，家裡再也沒有人等著他回來。

……………

「真是可憐。」青年眨著大眼睛，那如天空般深邃的眼眸，清澈得難以直視。

文棠感受到當中的同情，並非同情他，而是同情著整件事情。

又或者說，是文棠的人生。

出奇地，文棠沒有感受到被同情的侮辱，卻不知為何內心生出一抹欣慰。

「好了，小鬼。床前故事說完了。我們明天再見吧。」

副本次數刷完，他在回城整理一下裝備，也準備去睡了。

「好的。」青年沒有多說甚麼，隨意擺了擺手：「明天有事要找你談談，是想要成立個公會，看你有沒有興趣。」

「嗯。」文棠只是應了一聲，沒有多問，望著青年離開的背影發怔。

若是小明還活著的話，也跟他差不多大了吧？

他發著愣，朝著城鎮走去。

一夜副本，裝備也得修理修理，身上的垃圾物品或裝備也得拿去拍賣或扔走。

只是當他穿過林間，卻突然看到一抹黑影。

黑影如黑色的鬼火，哪怕在夜空之間仍然如此清晰可見。這裡並非只有文棠一人，他清楚看到有幾人結伴而行，分明就是等著這鬼火。那鬼火當真如魔鬼一樣，沖進一名玩家的身體。

沒過多久，當那鬼火沖出來的時候，那玩家已化成一團白光復活去了。

眨眼間，已有五個玩家死去。

縱是如此，文棠四周看去，卻總是還有零散的玩家朝這邊湧來。

文棠一愣一愣看著眼前這鬼火，壓根兒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就在這時，那鬼火已是撲至身前。

眼前景色驟變。29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c6i9nNw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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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觸發奇遇任務：天魔之變。」

「擊敗天魔，即可獲得獎勵。」

「限制條件：無法使用任何主動技能。」29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oDFOIo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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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棠哪裡知道，這鬼火在西方伺服器的討論區自昨夜開始火熱。沒有人知道這任務的獎勵，但其變態卻是可見。

無法使用主動技能，這根本就是變態的條件。

但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奇遇，還是令無數玩家趨之若鶩。

只是被天魔擊殺的懲罰極大，可是直接掉兩級，而且必定毀滅身上一件裝備。在這種情況下，有的玩家又想挑戰、卻又怕身上寶貴裝備毀去，便隨便穿著些垃圾裝備來挑戰。

但在限制了主動技能的施放之下，又穿著次等裝備，這些人又怎麼能挑戰成功？

文棠看著眼前足足18級的天魔，回不過神來。

天魔，呈人型，卻又通體霧黑如鬼。它提著刀，那空洞的雙眸幽幽地看著自己。

不知為何，文棠看著天魔，卻似是回到十八年前的那一夜。

這天魔，化成了他的心魔。

他啞然失笑，笑容間盡是滄海桑田。

不論再過多少年，他的選擇都不會改變。

這是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