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只開了一盞光線柔和的吊燈。

寬大的黑胡桃實木餐桌上，已經醒好的紅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水晶高腳杯映著燭火，銀器與瓷盤泛著冷潤的微光。落日從落地窗淌進來，鋪滿整張餐桌。

余小蘇單手託腮，看著坐在對面的戚寒川。眉頭微微蹙起。

這瓶紅酒，是她再三要求才留下的。可戚寒川只允許她淺嘗。

戚寒川正低頭切著香煎魚排，聞言抬眼望她。

余小蘇小口抿著高腳杯裡的紅酒，悶悶不樂。

戚寒川把切好的魚排推到她面前，又伸手把她盤中尚未切開的魚排拉過去。

余小蘇低頭戳起一塊魚排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咀嚼。咽下之後，又繼續道：

戚寒川點頭應允。

余小蘇還是不開心。她叉起一塊金槍魚刺身，蘸滿大量芥末，微微傾身遞到戚寒川唇邊。

戚寒川垂眸看了一眼，順從地張開嘴。唇齒擦過叉子，吃得緩慢而仔細。隨後神色如常地抬眼望向她。

余小蘇狐疑地收回手。心裡暗想，難道他失去味覺了嗎？這麼多芥末，居然不辣？

她不信邪，又叉起一塊刺身，蘸滿芥末送進自己嘴裡。

下一瞬便被嗆出眼淚。

戚寒川低笑一聲，抬手擋住那幾乎要漫出來的唇角。

笑過之後，他起身走到余小蘇身側，輕撫她的脊背幫她順氣，又遞來一杯清水。

余小蘇接過水杯喝了兩口，才稍稍平復。她眼眶紅紅地看著他。

戚寒川的手仍搭在她肩上，聲音夾著幾分笑意。

本想整人，反倒整到自己。余小蘇理虧，連討伐他都找不到藉口。只能低頭喝水，把那股嗆人的芥末味壓下去。

戚寒川就站在她身側，靜靜看著她。看著昏黃燭火之下她鮮活的眉眼，看著她佯裝生氣時生動的模樣。

一杯水飲盡，那股刺激的味道終於稍稍退去。余小蘇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餐具。

戚寒川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緊幾分。

余小蘇搖搖頭。她拿起一旁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

說完，她的視線在左右兩間房門之間徘徊片刻。最後伸手指向左邊的次臥。

戚寒川的手仍穩穩扶著她的肩膀。

余小蘇回頭看他，視線微微往下垂。

她心裡清楚，戚寒川精力旺盛，在那些事上向來需求強。她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戚寒川倒是答應得很快。他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只補了一句。

余小蘇並不介意睡哪一間。只要不用和他同床，她就安心。

她轉身走進次臥，房門在眼前開啟又闔上。

戚寒川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門關緊，才收回視線。

他心底想。前幾晚的確太過分。好像真的嚇到她了。

公司堆積的事務太多。線上只能處理一部分，絕大多數仍需要他親自回霖市決策。縱然萬分不捨，余小蘇還是和戚寒川一同坐上返程的私人飛機。

余小蘇趴在舷窗上，戀戀不捨地望著逐漸遠去的熱帶島嶼與碧海沙灘。

戚寒川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得到他這句承諾，余小蘇終於稍稍放下心。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把頭枕在他頸窩。

戚寒川伸手拉下舷窗的遮光簾。聲音低沉悅耳。

這句話像是有某種魔力。余小蘇眼皮漸漸沉重，慢慢沉入夢鄉。中途她迷迷糊糊醒過一兩次，沒多久又再度睡去。等到真正清醒時，飛機正好降落在霖市機場。

戚寒川的手託著她的頸窩，低低應一聲。

接機的人早已安排妥當。兩人一出機場，便看見熟悉的車牌。司機立刻下車，恭敬拉開車門。

「先生和太太，是去公司還是回家？」

余小蘇上車之後，戚寒川才隨後坐進車內。他不緊不慢地回覆司機。

車輛很快匯入車流，穿過繁華的市區，駛向靜謐雅致的別墅區。

鐵藝大門自動開啟。車子一路駛進庭院，停在入戶門廊之下。

余小蘇推開車門下車。正好看見程姨懷著一大捧剛修剪下來的玫瑰花，從後花園走過來。程姨看見他們，臉上堆滿笑意。

「先生和太太回來了。」

說著，她似乎留意到余小蘇落在花束上的目光，又補道：

「這些是後花園修剪下來的殘次品。太太看是丟掉還是如何處理。」

這些花剛離開枝椏，含苞待放，嬌豔欲滴。雖說是殘次品，品相卻不差。直接丟掉實在可惜。

程姨應一聲，抱著花轉身進了屋。

余小蘇在飛機上睡了一路，此時反倒精神了不少。她沒有立刻回房，轉身走向後花園。

他們離開大約一周。暮春轉入初夏，花園裡又開了許多新花。那棵枝繁葉茂的合歡樹綴滿一串又一串花苞。

原本魚池的位置，已經改種了繡球花。長勢極好，碩大的花球垂在翠綠枝葉之間。粉紫與灰藍交織，朦朧又柔軟。

戚寒川神色如常。

「不記得了嗎。從前下雨，妳在這魚池邊崴過腳，還差點摔進去。養了許久才養好。自那之後，魚池便填掉了。」

余小蘇低頭看了眼無名指上的戒指，緩緩「哦」了一聲。

和程姨從前說的一樣。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甚麼還要再問一次。彷彿潛意識裡期待聽到另一個答案，可事實證明，她的直覺落空。

翌日清晨。

兩人一同下樓吃早餐。余小蘇連連打哈欠。戚寒川卻一身襯衫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余小蘇又打一個哈欠，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她帶著幾分怨念瞥他一眼。

戚寒川替她倒了一杯牛奶。

戚寒川拿筷子的手微微頓住。余小蘇眼尖，看得清清楚楚。

戚寒川把筷子輕輕放在桌面上。

余小蘇把嘴裡的吐司咽下去。

戚寒川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一句「沒有」，是回覆前一個問題；一句「不在」，是回覆後一個。

余小蘇不高興了。她無意識地戳破盤中的煎蛋，氣鼓鼓看著他。

戚寒川抬眸望向她，語氣不緊不慢。

話還沒說完，一顆草莓便被塞進她嘴裡。余小蘇嚼了幾下咽下去，繼續道：

戚寒川又抽一張餐巾紙，替她擦了擦唇角。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妥協。

余小蘇眼睛一亮。卻還沒忘記他剛才那句似是而非的話，輕輕哼一聲。

戚寒川起身走到她身側，彎腰輕輕抱她一下。聲音在她耳邊低低響起，像裹著蜜糖的誘餌。

余小蘇聽得有些啼笑皆非。

「家人」二字似乎取悅了他。戚寒川食指輕輕勾了勾她的鼻尖，直起身。

余小蘇連連點頭。

戚寒川穿上西裝外套出門。

等候在一旁的司機立刻拉開車門。戚寒川彎腰坐進那輛純黑色邁巴赫。他神色如常地撥出一通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不知說了甚麼，戚寒川側耳安靜聽著。過了許久，他才不緊不慢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有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