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人》 - 章06〈血手魔魁 02〉

數個時辰前。

夕陽西斜，山道上漸漸起了涼風。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獨自行走在山間。他穿著深色長袍，腰間繫著一只錢袋，兩手攏在寬大的衣袖裡，走得不緊不慢。

男子看來四十餘歲，面容方正，眉眼間帶著幾分威嚴。他鬢角已有些白髮，卻絲毫不顯老態，尤其那雙眼睛，偶爾朝四周一掃，便透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銳氣。

走過一處山彎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有五個人。

其中一名灰鬚老漢坐在路旁石頭上，正拿著布條擦拭手臂上的傷口。其餘四人散在附近，或坐或站，身邊都帶著兵器。

男子看了一眼，繼續向前。

「大哥，你瞧那人。」

一名瘦臉漢子忽然朝同伴使了個眼色。

「孤身一個，腰間還帶著錢袋。」

另一人抬頭望去，眼睛頓時亮了。

「瞧他那身衣裳，料子可不差。」

「昨日讓那小丫頭害得咱們丟盡臉面，連糧食都沒撈著。今日總不能再空手回去吧？」

幾人低聲商量起來。

灰鬚老漢皺了皺眉。

昨日在村口挨的那一摔，至今仍讓他腰背痠痛。原本打算找個地方養養傷，可聽見弟兄們這麼說，他又忍不住朝那男子看了一眼。

此人身上沒有兵器，走路也慢悠悠的，瞧著倒像個出門遊歷的富家老爺。

他略一思索，終於點頭。

「動作俐落些，別再生事。」

「放心吧，大哥！」

瘦臉漢子嘿嘿一笑，抄起長刀便迎了上去。

「這位老兄，留步！」

男子聞聲停下。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的瘦臉漢子，又瞥向慢慢繞到身後的另外兩人，神色依舊平靜。

「有事？」

「嘿嘿，沒什麼大事。」

瘦臉漢子把刀往肩上一扛，笑道：「兄弟幾個近日手頭緊，想向閣下借點銀子使使。」

男子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錢袋。

「借銀子？」

「不錯！」

「打算什麼時候還？」

瘦臉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老兄還真是個老實人！咱們兄弟借錢，向來只借不還！」

另外幾人也跟著笑了。

男子聽完，倒沒露出惱色，只是慢慢將兩隻手從袖中伸了出來。

那是一雙十分寬厚的手掌。

五指修長，骨節粗大，從掌心到指尖，竟透著一種異樣的暗紅色。

他將衣袖稍稍往上挽了些，淡淡說道：「幾位，這條路還寬得很，何必非要擋在老夫面前？」

瘦臉漢子朝旁邊吐了口唾沫。

「少廢話！把錢袋交出來！」

男子看著他。

「收起刀，帶著你的人離開。老夫今日心情尚可。」

此言一出，幾個山賊頓時笑得更大聲了。

「喲！還擺起架子來了！」

「這老傢伙莫不是嚇糊塗了？」

「大哥，你聽見沒有？人家還要咱們滾呢！」

灰鬚老漢也忍不住冷笑。

他好歹在江湖上混跡多年，雖然算不上什麼高手，手底下卻也有幾分真本事。眼前這人兩手空空，面對五名持械漢子竟還敢如此說話，未免太不知死活。

瘦臉漢子更是惱火，當即將刀一橫。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他踏前一步，舉刀便朝男子肩頭劈去。

男子輕輕嘆了口氣。

「老夫提醒過你了。」

話音未落，他已向前跨出半步。

瘦臉漢子只覺得眼前一晃，刀鋒還沒來得及落下，對方竟已站到自己身前。

一隻暗紅色的手掌，輕輕按上了他的右臂。

砰！

沉悶的爆裂聲驟然響起。

瘦臉漢子整條右臂猛地炸開，血肉四散，手裡的長刀也跟著飛了出去。

「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山道。

他踉蹌退了兩步，低頭看向自己殘破的肩臂，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我、我的手……」

話尚未說完，他便仰面倒了下去。

鮮血沿著山道慢慢流開。

方才還在大笑的幾個山賊，全都愣住了。

男子低頭看了看倒地之人，神情毫無變化。

「都說了讓你收刀。」

他將右手垂在身側，望向其餘四人。

「還有誰？」

一時之間，竟無人答話。

直到其中一名矮壯漢子回過神來，才猛地拔出腰間短刀。

「你殺了老三！」

他怒吼一聲，朝另一名同伴喊道：「一起上！宰了他！」

兩人分從左右撲來。

一人使刀，另一人提著粗木棍，出手倒也有些配合。短刀直取男子胸前，木棍則橫掃腰際，封住他的退路。

男子站在原地，目光從兩件兵器上一掃而過。

待刀鋒逼近，他忽然側身半步，避開迎面而來的刀刃，同時伸手扣住對方持刀的手腕。

矮壯漢子只覺得腕上一緊，整條手臂竟不由自主地往旁邊偏去。

下一瞬，男子另一隻手掌已經按上他的胸口。

砰！

血光驟起。

矮壯漢子胸前的衣裳猛地炸裂，整個人向後拋飛，重重撞上山壁，再也沒有動靜。

而另一人的木棍，也在此時砸了下來。

男子連頭都沒回，抬手便握住棍身。

那山賊使盡力氣，竟沒辦法將木棍抽回。

「什麼！」

他驚得雙眼圓睜。

男子輕輕一扯，將他帶得向前踉蹌。

「力氣倒是不小。」

他鬆開木棍，順勢踏近，一掌拍向對方腹部。

砰！

那山賊的身子猛地一震，腹間血肉驟然爆裂，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軟軟倒在地上。

三個人。

前後不過短短片刻。

灰鬚老漢握著刀，整個人卻像被釘在原地。

他原本還想趁著弟兄們圍攻，從旁尋個空隙出刀。可直到第三人倒下，他竟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找到。

快！

實在太快了！

眼前這男子的動作並不花巧，每次出手甚至都算不上凌厲，可那一雙手掌只要碰上人體，便會造成難以想像的傷害。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的步法極其穩當。

每次移動都恰好避開兵刃，又能在下一瞬逼到對手近前。明明只是前後挪了幾步，卻讓三名持械漢子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這絕不是尋常江湖人的功夫！

灰鬚老漢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曾聽過的一樁江湖傳聞。

據說世間有一門極為邪門的掌功，練成之後，雙手赤紅如血，掌力侵入人體，能令血肉由內而外爆裂。

而修練此功之人，乃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

他猛地抬頭，望向男子那雙暗紅色的手掌。

不會吧？

不可能這麼倒楣吧！

「大、大哥！」

最後一名山賊已經嚇得臉色慘白。

他看看地上的三具屍體，又看看那名始終神情平靜的男子，握著長刀的手不住顫抖。

「這傢伙……這傢伙是怪物！」

灰鬚老漢終於回過神來。

「快走！」

可那山賊早已失了方寸，聞言竟轉身就往山下跑去。

男子看著他逃走，輕輕挑了挑眉。

「這就要走？」

他邁開腳步。

只見那山賊才跑出幾丈，男子便已追到身後。

山道狹窄，兩旁盡是亂石與矮樹。那山賊聽見身後腳步聲，嚇得連忙回頭，手中的長刀胡亂揮出。

男子身形微側，讓過刀鋒，抬手在他肩背上輕輕一拍。

砰！

那山賊肩背猛然炸開，整個人向前撲倒，手裡的長刀跌落石縫，發出清脆的聲響。

男子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

「跑得倒快。」

說罷，他轉過身，重新望向灰鬚老漢。

山道上，只剩他們兩人還站著。

灰鬚老漢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四名弟兄全死了。

從第一人出刀到最後一人倒下，這男子甚至連衣袍都沒弄亂多少。

那雙暗紅的手掌仍舊垂在身側，掌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指節間沾著些血跡。

灰鬚老漢怔怔看著，忽然雙腿一軟。

撲通！

他跪了下去。

「前、前輩饒命！」

男子慢慢走近。

「哦？」

灰鬚老漢連忙將手中的長刀丟到一旁，雙手撐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小人有眼無珠！不知前輩大駕，多有冒犯，還望前輩恕罪！」

男子在他面前停住。

「方才攔路的時候，老夫倒沒聽見你說這些。」

灰鬚老漢渾身一顫。

「是、是小人糊塗！小人糊塗！」

他又連磕幾個頭。

男子低頭看著他，忽然問道：「方才，是你讓他們動手的？」

灰鬚老漢心頭一緊。

「這……」

他張了張嘴，卻怎麼也不敢回答。

男子見狀，竟笑了起來。

「看來是了。」

「前輩饒命！」

老漢嚇得連忙趴伏在地。

「小人願將身上所有銀兩奉上！只求前輩高抬貴手，饒小人一條狗命！」

他顫抖著摸向懷裡，將僅剩的幾兩碎銀掏了出來，雙手捧到頭頂。

男子掃了一眼。

「就這點？」

「小人身上只有這些了！若前輩還要，小人可以再去籌……」

「收回去吧。」

灰鬚老漢愣住。

男子雙手負在身後，慢慢抬頭望向遠處的山巒。

夕陽已沉到山脊後方，只剩天邊還留著一抹暗紅。

「老夫若想要銀子，又何必等你們來送？」

灰鬚老漢不敢答話。

男子重新低下頭。

「你方才，好像認出老夫了？」

老漢渾身猛地一顫。

他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什麼人。

「血、血手……」

他嘴唇哆嗦著，連聲音都快發不出來。

「您是……血手魔魁？」

男子聞言，臉上的笑意竟濃了幾分。

「哦？你認得老夫？」

灰鬚老漢只覺得頭皮發麻，連忙將額頭貼在地上。

「小人年輕時曾在江湖上聽聞前輩威名！今日能見到前輩，實在是……實在是……」

他實在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只得不停磕頭。

血手魔魁。

十大惡人之一。

此人在江湖上成名多年，一雙血掌凶狠至極，出手往往便要取人性命。

傳聞但凡中了他的掌力，輕則筋骨盡碎，重則血肉爆裂，縱使武功高強之輩，也不敢輕易與他近身相搏。

灰鬚老漢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在這條偏僻山道上撞見這尊凶神！

早知如此，他哪裡還敢打什麼劫？

便是將所有銀兩雙手奉上，也絕不敢多說半句！

血手魔魁看著他驚恐的模樣，卻似乎頗為滿意。

「既然認得老夫，便該知道老夫的規矩。」

灰鬚老漢顫聲道：「知、知道……」

「哦？說來聽聽。」

老漢愣了一下。

他哪裡知道什麼規矩？

那些江湖傳聞，多半只是些凶殘殺人的故事，誰會特地記下魔頭平日裡究竟有什麼喜好？

見他答不上來，血手魔魁也不生氣。

「老夫最討厭旁人拿兵器指著我。」

他抬起一隻暗紅色的手掌，隨意翻看了兩下。

「偏偏世上總有些人，自以為手裡多了一把刀，便能決定別人的死活。」

灰鬚老漢嚇得連連點頭。

「前輩說得是！說得是！」

「方才老夫已經好言相勸，他們不肯聽，如今死了，也怨不得誰。」

灰鬚老漢不敢反駁。

血手魔魁忽然俯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漢嚇得整個人猛地一縮，險些當場昏厥。

可那隻手掌落在肩上，竟輕得很。

沒有掌力。

也沒有爆裂的聲響。

血手魔魁看著他，笑道：「別怕，老夫還沒打算殺你。」

灰鬚老漢怔住。

「前、前輩……」

「怎麼？不想活了？」

「想！想！」

他連忙磕頭。

「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血手魔魁直起身，向旁邊退開一步，將山道讓了出來。

「跑吧。」

灰鬚老漢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什麼？」

「老夫讓你跑。」

血手魔魁望著他，嘴角仍帶著笑。

「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灰鬚老漢怔怔看著那條空出來的山路，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血手魔魁又抬了抬手，他才慌忙爬起身。

「多、多謝前輩！」

他連滾帶爬地退了幾步，見對方果真沒有阻攔，這才轉身拔腿狂奔。

跑了十幾步後，他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血手魔魁仍舊站在原地，雙手負於身後，正含笑看著他。

「跑遠些也好。」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清楚楚傳進了灰鬚老漢耳中。

他哪裡還敢停留？

當即使出渾身力氣，沿著山道狂奔而去，轉眼便消失在暮色裡。

血手魔魁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笑出了聲。

「倒是個惜命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山道重新安靜下來，才低頭看向倒在路旁的四具屍體。

四人死狀各異，附近的泥土與草葉沾滿了鮮血。

血手魔魁神色平靜。

他走到路旁，從袖中取出一方布巾，慢慢擦去指間沾上的血跡。

只是無論怎麼擦，那雙手掌依舊呈現暗紅色。

他也早已習慣了。

將布巾收好後，他重新整理衣袖，沿著山路繼續前行。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這條山道再往前，便是山下的村落。

而方才那名灰鬚老漢，逃的似乎也是那個方向。

血手魔魁想了想，嘴角漸漸揚起。

他其實並不在意那幾兩銀子，也沒把這群山賊當成什麼值得記恨的仇家。只是有人拿刀指著自己，既然已經動了手，總得讓對方知道招惹他的後果。

至於那個灰鬚老漢，他倒想看看，究竟能找出什麼法子保住性命。

血手魔魁抬頭望向遠處。

暮色之下，山腳已隱約亮起幾點燈火。

他輕輕笑了笑。

「也好。」

說罷，他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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