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人》 - 章05〈血手魔魁 01〉

山賊被趕走的第二日，村子總算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昨日那場衝突仍是村民閒談的話題，幾名受傷的壯漢在家歇息，糧食也早已重新收進倉房。

風瀟瀟肩頭的痠痛尚未消退，卻已忍不住向婆婆誇了好幾回，自己昨日如何將那個持刀老漢打得落花流水。

直到夜深，村裡才漸漸安靜下來。

家家戶戶熄了燈，只有幾戶門前的燈籠，仍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風瀟瀟睡得正香。

昨日那場打鬥留下的疲倦還沒完全消退，肩膀與手臂仍有些痠痛。今日雖然沒做多少活，她卻總覺得身上懶洋洋的，到了夜裡，更是早早便鑽進了被窩。

如今好不容易睡得舒服，哪裡還捨得起來？

偏偏就在這時，村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叫喊。

「救命！救命啊！」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幾戶人家的狗立刻叫了起來，緊接著便有人用力拍打木門，砰砰作響，驚得附近屋舍陸續亮起燈火。

「開門！求求你們開門！」

「有人要殺我！快救命啊！」

風瀟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外頭怎麼這麼吵？

她將被子往頭上一拉，打算繼續睡。

可叫喊聲實在太響，連隔壁的婆婆都已經起身，正在披衣服。

「瀟瀟，外頭好像出事了。」

「唔……」

她不情不願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又怎麼啦……」

「不知道，妳先穿好衣裳，婆婆出去瞧瞧。」

風瀟瀟打了個呵欠，慢吞吞地披上外衣，跟著婆婆走出院門。

此時村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有人舉著火把，有人提著燈籠，幾名昨日參與打鬥的壯漢更是拿著木棍，滿臉戒備地站在前頭。

而在人群中央，竟跪著一個灰頭土臉的老漢。

他衣衫破爛，臉上沾著泥土與血跡，一邊喘氣，一邊死死抓著身旁村人的衣角。

「求求你們！把我藏起來！」

風瀟瀟揉了揉眼睛。

這人怎麼有點眼熟？

她往前走了幾步，藉著火光仔細看去，頓時愣住。

「咦？怎麼又是你呀？」

那人竟是昨日帶著手下前來搶糧的灰鬚老漢！

只不過如今的他，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威風？

那把長刀早已不見蹤影，衣裳被樹枝扯得破破爛爛，左邊鞋子也掉了，光著一隻腳踩在泥地上，連鬍鬚都沾滿了灰塵。

他聽見風瀟瀟的聲音，猛地抬頭。

「是妳！」

風瀟瀟下意識挺起胸膛。

「怎麼？昨日還沒打夠呀？」

誰知老漢竟連滾帶爬地朝她挪了過來。

「姑娘！女俠！救命啊！」

他雙手抓住她的裙角，幾乎要哭出聲來。

「求求妳，救老夫一命！」

風瀟瀟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

「哎呀！你先放手啦！」

老漢卻抓得更緊。

「妳武功那麼好，昨日連老夫都打得過，妳一定有辦法！求妳救救我！」

風瀟瀟被他說得有些發愣。

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昨日明明是大家一起幫忙，最後又碰巧讓他踩上圓木，才好不容易把人推倒的。

她正想解釋，旁邊的壯漢已經上前，一把扯開老漢的手。

「放開瀟瀟！」

那壯漢怒氣未消，握著木棍瞪向老漢。

「你這老賊，昨日才來搶咱們的糧，今晚竟還敢回來？」

周圍村人也紛紛怒罵起來。

「又想耍什麼花樣？」

「是不是還帶了人來？」

「快把他趕出去！」

灰鬚老漢被罵得連連搖頭。

「沒有！沒有人了！」

他臉色慘白，聲音也跟著發抖。

「都死了……他們全都死了！」

眾人一愣。

「誰死了？」

「我那四個弟兄……」

老漢嘴唇顫抖，望向村外漆黑的山路。

「全讓那個人殺了！」

村口一時間安靜了不少。

幾名村人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會聽見這種話。

年長村人提著燈籠走近，仔細打量老漢。

「你說清楚些，究竟出了什麼事？」

灰鬚老漢嚥了口唾沫。

「我們昨日離開村子後，沿著山路往北走，夜裡在山中歇了一宿。本想今日繼續趕路，誰知傍晚時分，竟在山道上碰見了一個人……」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兩隻手不住發抖。

「那人怎麼了？」有人追問。

「他……他……」

老漢張了幾次嘴，才勉強擠出聲音。

「他會殺人！」

旁邊一名壯漢聽得皺眉。

「廢話！你們自己不也拿著刀？」

「不一樣！」

老漢猛地抬頭，眼睛裡滿是驚恐。

「那人只用了一隻手！」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像是想比劃什麼，卻怎麼也說不清楚。

「我有個弟兄，拿著刀衝上去……那人就這麼一掌，拍在他的胳膊上……」

老漢忽然閉上眼睛，臉色更加難看。

「整條胳膊，當場就炸開了！」

幾名村人倒抽一口涼氣。

「炸開？」

「胡說八道！人的胳膊怎麼會炸開？」

「真的！老夫親眼看見的！」

灰鬚老漢急得聲音都變了。

「那人的掌力邪門得很，打中哪裡，哪裡的血肉便會爆開！我們四個弟兄，連一個回合都撐不住！」

他說著，忽然又望向黑漆漆的山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人群裡縮。

「他還在後頭……他一定會追來的！」

風瀟瀟原本還有些睡意，聽見這番話，漸漸清醒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一掌就能把人的手臂打得爆開？

這是什麼功夫？

她如今也能勉強將內力送到掌心，可用盡力氣，也不過是在對方站不穩時將人推倒。

若真有這般可怕的掌力，那人的內功究竟練到了什麼地步？

她正想仔細問問，身旁的壯漢已經開口。

「你們究竟做了什麼，才惹上這樣的人？」

灰鬚老漢眼神微微一閃。

「我、我們只是路過……」

「路過？」

「是啊！誰知道那人突然發難，二話不說便殺了我的弟兄！」

他說得急切，卻始終不肯與眾人對視。

風瀟瀟眨了眨眼。

她想起昨日這幾個人看見糧袋，伸手就想搶的模樣，心裡不免有些懷疑。

「你們該不會又想搶人家的東西吧？」

老漢的臉色頓時變了。

「沒、沒有！」

他回答得太快，反倒惹得幾名村人更加不信。

「我看八成就是！」

「自己去招惹了厲害人物，如今又跑來害咱們！」

「趕緊走！別把禍事帶進村裡！」

眾人越說越激動，已有幾人上前準備將老漢拖走。

誰知老漢竟死死抱住路旁的木樁，怎麼也不肯鬆手。

「不行！不能出去！」

他幾乎是哭喊著求饒。

「那人就在山裡！我若出去，肯定活不成！」

這番動靜終於將更多村人引了過來。

昨日被老漢打過的婦人也披著外衣，牽著兒子走到人群後方。

孩子看見灰鬚老漢，立即躲到母親身後。

「娘……」

婦人低頭安撫了他幾句，抬起頭時，眼裡卻已多了幾分怒意。

「原來是你！」

灰鬚老漢循聲望去，認出她正是昨日挨了自己耳光的婦人，神情頓時有些尷尬。

婦人摸了摸仍有些紅腫的臉頰，冷冷說道：「昨日打人的時候，你不是威風得很嗎？怎麼如今又跑回來求我們救命？」

老漢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答不上話。

「你要搶我們過冬的糧食，還動手打人，連孩子都不肯放過。如今惹了禍，卻要整個村子替你擔著？」

婦人越說越氣，聲音也跟著顫抖。

旁邊有人趕緊勸她消消氣，另一名老伯卻點頭附和。

「她說得有理。咱們村裡都是老實過日子的人，哪能招惹這種禍事？」

「對！把他趕出去！」

灰鬚老漢聽得面無血色。

他忽然朝眾人跪了下來，重重磕了個頭。

「老夫知道錯了！」

這一下磕得極重，額頭都碰破了皮。

「昨日是老夫混帳，是我不該搶糧，更不該動手打人！各位要打要罵，老夫都認了，只求讓我躲過今晚！」

他又接連磕了幾個頭，連聲音都變得沙啞。

「求求你們……」

風瀟瀟站在婆婆身旁，看得有些發愣。

昨日這老漢拿著刀，連村裡幾個壯漢都不放在眼裡。如今竟嚇成這副模樣，實在讓人難以想像。

她自然還記得這人昨日做過的壞事。

尤其那個孩子險些挨踢時，她可是氣得恨不得再揍他幾下。

可如今看著老漢跪在地上，哭得滿臉都是眼淚，她又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風瀟瀟低頭想了想，終於忍不住開口。

「不然……先把他綁起來？」

眾人紛紛望向她。

「綁起來？」

「對呀。」

她指了指老漢。

「他昨日搶糧食，還打了人，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先把他綁起來，等天亮以後再想辦法處置，不就好了？」

修屋的壯漢聽得點了點頭。

「這法子倒也行。」

可旁邊一名老伯仍舊皺眉。

「瀟瀟，那追殺他的人若真找來，咱們又該怎麼辦？」

風瀟瀟愣了一下。

這個嘛……

她想起方才老漢形容的掌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尚且纏著布條的手臂。

若是那人真能一掌打碎人的血肉，自己恐怕連靠近都難。

她抿了抿唇，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婆婆這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瀟瀟想救人，是一番好心。可村裡還有這麼多老人孩子，總得先替大家想想。」

風瀟瀟點了點頭。

她明白婆婆的意思。

那個灰鬚老漢雖然可惡，如今卻也確實在求救。可若因為收留他，反倒害得村裡其他人遭殃，那又該怎麼辦？

她望向人群後方的孩子，心裡更加猶豫。

「那……」

她想了片刻，忽然抬起頭。

「先問問大家願不願意吧？」

年長村人看了她一眼。

風瀟瀟繼續說道：「總不能我想救他，就要大家一起冒險。若大家肯讓他留下，便先把人看好；若實在不願意，也得另外想個辦法。」

這話說完，幾名村人倒是安靜下來。

婆婆望著她，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這樣才對。」

眾人又商量了一會兒。

有人堅持趕走老漢，也有人覺得將人推出去等死，心裡終究過意不去。

修屋的壯漢看著老漢那副狼狽模樣，終於嘆了口氣。

「村口那間舊雜物棚還空著，先把他綁在裡頭吧。」

他轉頭望向眾人。

「兵器收走，門外也留人看著。若真有人追來，咱們再商量怎麼辦。」

幾名年長村人低聲議論片刻，最後勉強點頭。

先前那名婦人雖然仍不高興，卻也沒再出言反對，只是將孩子牽得更緊了些。

老漢一聽自己可以留下，頓時連連磕頭。

「多謝！多謝各位！」

「少說廢話！」

壯漢沒好氣地將他扶起。

「先把手伸出來！」

老漢這回倒十分配合，任由村人用繩索將雙手綁住，又被帶到村口那間堆放雜物的舊棚裡。

風瀟瀟看著眾人忙活，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好睏呀。

早知道會鬧成這樣，晚飯後就該再多吃一塊糕餅的。

老漢被安置好後，幾名村人仍不放心，便提著燈籠到棚裡仔細盤問。

風瀟瀟原本已經困得不想動，偏偏對那個會使奇怪掌力的人又有些好奇，最後還是跟著婆婆留了下來。

「那人長什麼模樣？」修屋的壯漢問道。

灰鬚老漢縮在牆角，聽見這話，身子微微一顫。

「他……他穿著一身深色衣裳，個子挺高，兩隻手……」

他說到這裡，忽然不敢往下講。

風瀟瀟忍不住問道：「兩隻手怎麼了？」

老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紅的。」

「紅的？」

「手掌都是紅的，像是沾了血。可老夫看得清楚，那顏色原本就在他的皮肉上。」

風瀟瀟微微皺眉。

她見過練武的人。

昨日這老漢使刀時，雖然動作快得讓她有些跟不上，可終究還能看出幾分門道。

如今這種一掌下去，便能讓人血肉爆裂的武功，她卻連聽都沒聽過。

「那他用的究竟是什麼掌法？」

灰鬚老漢搖頭。

「不知道……」

「你沒看清楚？」

「老夫哪敢看！」

他突然提高聲音，隨即又像怕驚動什麼似的，連忙壓低了嗓子。

「第一個弟兄倒下時，我們還想著一起上去圍攻。可那人連腳步都沒亂，伸手便將第二個也打死了……」

他說著，眼裡又浮現驚恐。

「我們四個弟兄死得太快，連逃都來不及。老夫趁亂跑了，他卻連追都沒急著追。」

年長村人聽得皺眉。

「既然沒追，你怎麼知道他還會找來？」

灰鬚老漢忽然沉默下來。

火光照著他滿是灰塵的臉，額頭上卻又慢慢滲出冷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因為我逃走的時候，他看著我笑了。」

眾人面面相覷。

「笑了？」

老漢點頭，兩隻被綁住的手又開始發抖。

「他讓我跑。」

風瀟瀟眨了眨眼。

「讓你跑？」

「嗯……」

老漢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說，跑遠些也好。」

他閉上眼睛，像是想將那句話從腦海裡趕出去。

「我不敢回頭，一路往山下跑，摔了好幾回。可每次停下來，都覺得那人還在後頭。」

風瀟瀟聽得有些不舒服。

這個人究竟想做什麼？

明明已經殺了四個人，卻還讓最後一個逃走，難道只是為了看他害怕的模樣？

她忍不住看向棚外。

山路漆黑，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便再也沒有其他動靜。

那人真的會追來嗎？

「對了。」

修屋的壯漢忽然想起什麼。

「你們究竟怎麼招惹上他的？」

老漢的身子微微一僵。

「老夫方才說了，只是路過……」

「路過便殺了你四個弟兄？」

「我……」

灰鬚老漢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有說出下文。

風瀟瀟看著他，心裡更加懷疑。

這老漢肯定還瞞著什麼。

不過她如今實在睏得厲害，腦袋昏昏沉沉的，也懶得繼續追問。

倒是一旁的婆婆已經看出她快撐不住了。

「瀟瀟，先回去睡吧。」

「可是……」

「妳身上的傷還沒好呢。這裡有大家看著，不用妳操心。」

風瀟瀟揉了揉眼睛，終於點頭。

「好吧。」

她正準備跟婆婆回家，灰鬚老漢卻忽然在身後喊了一聲。

「姑娘！」

她回過頭。

「又怎麼啦？」

老漢望著她，眼裡帶著幾分哀求。

「若那人真找來……妳可一定要救老夫啊！」

風瀟瀟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輕輕嘆了口氣。

「我會幫忙想辦法的。」

老漢眼睛一亮。

她卻又認真補上一句。

「不過我可沒說一定打得過喔。」

老漢臉上的喜色頓時僵住。

風瀟瀟倒也沒再理他，跟著婆婆走出舊棚。

夜風比先前更涼了些。

村口幾名壯漢商量過後，決定輪流守夜，其餘人則先回屋歇息。為了免得孩子再受驚嚇，婦人們也將自家的門窗重新關好。

風瀟瀟披著外衣，慢吞吞地跟在婆婆身旁。

兩人走過那間前些日子才修好的土屋時，她還特地抬頭看了一眼。

屋頂好端端的，牆也修得十分牢固。

總算沒再出什麼事。

她不禁鬆了口氣。

可再想到方才老漢說的話，心裡又有些不安。

會使那種掌力的人，究竟有多厲害呢？

若是自己與他交手……

她低頭看了看纏著布條的手臂。

恐怕光是躲開對方的手掌，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吧。

風瀟瀟想著想著，忍不住輕輕嘆氣。

怎麼才來人間沒多久，就遇上這麼多麻煩事呀？

婆婆見她一路不說話，便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別想太多了，先回去睡覺。」

「嗯。」

風瀟瀟乖乖應了一聲。

她正準備加快腳步，村口卻忽然傳來一聲狗吠。

汪！

緊接著，另一戶人家的狗也叫了起來。

兩人停下腳步。

風瀟瀟回頭望去，只見方才還算安靜的村口，不知為何又亮起了幾支火把。

有人在喊。

「誰在那裡？」

「站住！」

緊接著，原本此起彼落的犬吠竟漸漸止住了。

夜色裡，只剩下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那聲音沿著山路慢慢靠近，走得十分從容。

風瀟瀟微微睜大眼睛。

不會吧？

這麼快就來了？

婆婆連忙牽住她的手。

「瀟瀟，先別過去。」

可村口那幾名守夜的壯漢，已經舉著火把望向山道。

昏黃火光下，一道高大的人影緩緩走近。

那人穿著深色衣裳，身形頗為魁梧，走到村口時，甚至還停下腳步，抬頭打量了一番周圍的屋舍。

他似乎並不急著進村。

直到幾名壯漢握緊木棍，戒備地盯著他，他才慢慢露出一點笑意。

「諸位，深夜打擾了。」

來人的聲音十分平和，聽著竟像尋常路過的旅人。

「在下正在找一個人。」

他稍稍抬起右手，朝村裡拱了拱。

火光照過，那隻手掌竟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暗紅色。

「不知諸位可曾見過一名留著灰鬚的老漢？」

舊棚裡，原本縮在牆角的山賊忽然渾身一顫。

他認得那個聲音。

灰鬚老漢猛地抬起頭，整張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是他……」

他喃喃說著，竟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血手魔魁……」

「十大惡人之一……血手魔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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