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街的深夜,空氣黏稠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整條石階被梅雨打磨得發亮,路燈的昏黃光暈在積水裡搖晃,像是不安分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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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神案上的青銅香爐正燃著三炷「百年伏魔降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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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親手調配的「黑色巫醫」專用道具,選用百年以上的降真木,混合黑水雞血與高純度沉香,在太平山街地下的極陰舊井旁封存了整整三年。此刻,青白色的煙霧一縷縷升起,再在半空中折返,低低貼著黑檀木藥櫃盤旋,宛如幾條緩慢遊走的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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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香的味道與普通寺廟的香截然不同——前調是沉香的厚重木氣,中段有一絲鐵銹般的微腥,尾韻則帶著若有若無的藥草苦味。玄學上,它有定魂、破煞、隔離外在因果窺探的作用;大戰之後,用來把紊亂的氣場重新收攏,是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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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這香氣仍舊沖不散空氣裡殘留的一種味道——屬於至陰與至陽暴烈交融後,留下來的法壇餘燼氣息。那是一種微甜、微焦、又帶著血腥的複雜氣息,像是把整個油麻地幽冥法壇濃縮成一點,黏在我的肺葉上,怎麼咳都咳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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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坐在沉重的黑檀木太師椅上,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黑麻巫醫術服。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上幾道尚未痊癒的暗紅抓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那是殃毒大陣爆裂時,被化骨殃鬼爪影擦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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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食指在油麻地法壇一役中硬生生折斷,此刻被厚厚的白紗布死死裹住,指尖隱隱作痛。打字、寫字都暫時交給左手,只剩左手大拇指可以活動,便有些焦躁地來回摩挲著右手上的「饕餮噬陰翡翠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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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枚扳指選用的是老坑玻璃種翡翠,內裡以黑巫祕法拓印了「饕餮吞噬咒」——饕餮,本是傳說中只知飽食、不辨是非的兇獸,我則借其意象,把極陰邪煞當成它的「食物」。每當我的身體遭遇真氣反噬,或外界陰氣侵體,扳指便會微微發涼,將周圍的陰煞強行吸入翡翠內,過濾一遍,再化作若有若無的一絲純陽引子,沿著指骨慢慢送回心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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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行走陰陽多年為自己佩帶的保命之物,也是靠扳指的重量,提醒自己「我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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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出神地轉著扳指時,內室的布簾被人輕輕掀起,發出一聲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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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趿著一雙白色棉拖鞋,低著頭,無精打采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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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油麻地大戰後,我用盡辦法,幫小柔重新纏上咒帶,將她那副「至尊媚骨」再次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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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古老的咒帶不只是單純的布料,而是一種帶著咒力的束縛。它沿著小柔的胸腔、背脊,一圈又一圈纏繞,把她原本驚人曲線的柔軟起伏,硬生生壓成一個幾乎不允許多餘呼吸的形狀。每當她吸氣,布料下那層緊密的纏繞便與向外伸展的力量對抗,完全不給她任何多餘空間,在寬鬆的灰色連帽衛衣下,被勒出一種極不人道的緊繃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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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小柔一直都被此咒帶緊緊纏著,我真心替她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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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的臉在光下顯得比平時蒼白,眼底有明顯倦色,長長的睫毛被睡不著的淚水打濕,眼睛裡那向來靈動的光芒黯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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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看到我,嘴角便像習慣一樣微微扁了一下,踩著小碎步快走到我身側,整個人往旁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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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爺……」她用軟糯、帶著沙啞的聲線說,「我還是睡不著,心裡慌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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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過頭,看著這個她全然不知自己在法壇裡發生了甚麼事、而我亦要重新估計她真實身世的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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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回了帶子,身子還會發燙嗎?」我放低聲線問,「若是覺得憋得慌,契爺再幫妳調一劑定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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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像被催眠一樣,悶悶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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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光,卻又不由自主地落在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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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盞昏黃的黃銅油燈下,正靜靜躺著幾截暗麻色布料碎屑——那是從白殃生在法壇扯下來的咒帶所掉下來的殘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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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大戰過後,我只在法壇碎石堆裡撿到了幾截,放在桌上的黃銅小盤裡,一直未敢輕易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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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左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一縷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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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布料的觸感極其詭異——非絲非麻,非皮非木。指腹剛碰到它,傳來的是一種乾燥到近乎沙粒的粗糙感,卻在粗糙之下,藏著一絲像死靈皮革般的徹骨冰冷。光線照在上面,它不反光,反而像吸光的一截深色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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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那幾縷纖維湊到鼻尖,閉上眼,以「黑色巫醫」特有的「黑醫氣感」去捕捉布料深處的微觀訊息——就像做地占時,我會用手指在沙盤上隨機點出一列列痕跡,再從那十六種圖形裡讀出土地的祕密一樣,這是另一種「讀地」:讀的是編織的來源、氣息、咒語附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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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稍稍用力,碾碎了一粒微小的植物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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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帶著淡淡血腥味、乾燥到幾乎裂肺、且充滿宗教狂熱的異域植物香氣,猛然沿著指尖神經竄上我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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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氣不像東南亞常見的檀香、沉香,也不像中土山裡的艾草或附子。它有一種「被夏天晒過太久的枝幹」的乾裂感,又帶著「用血浸泡過再風乾」的金屬腥味,最底層還隱約夾著一絲極其陌生的花粉氣——那種只會在極度乾旱之地、靠近鹽湖與沙漠的地方才會出現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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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霸道、冰冷、甚至帶著一絲「絕慾詛咒」的特殊編織手法與氣味,讓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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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手中的碎屑,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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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織法。」我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自語,「還有這種在極度乾旱之地才會有的血性植物纖維……這絕不是中土玄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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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味道,老子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咬緊牙關,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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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奇特的布料碎屑,像是一把生鏽的尖刀,狂暴地劏開了我大腦深處那座封存已久的記憶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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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一片不屬於香港的天空——不是維港上方那種潮濕灰藍,而是中亞烏茲別克上空,撒馬爾罕的乾燥鈷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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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黃沙古城的牆面,一層一層疊著千年風沙,巷子裡的空氣帶著孜然烤肉和古舊銅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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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市集裡人聲鼎沸,夜裡,地面溫度快速降下,星空冷得像要把人眼珠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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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座古城地下的祕市——真正的巫醫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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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來攘往的市集裡,小街兩旁攤檔林立,販售各種藥草、護身符、動物骸骨及祭品,在一間不起眼的茶店後面,要穿過一條窄巷,走到看似死路的牆前,再敲出一組只有少數黑巫醫知道的節奏。牆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條縫,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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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永遠潮濕,永遠昏暗,空氣裡全是各種香草、獸皮、舊紙、骨頭的混合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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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條地窖的一個角落,有一張用黑山羊皮搭成的小桌,桌後坐著一個女人——那就是我腦海裡被布料氣息喚起的那個身影:隱居在古城地下祕市深處、專擺弄男女下三路邪術的極道情降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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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們還年輕,受委托與原醫生在中亞一帶進行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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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醫生,全名原心,是我在「巫間道」中行走的好拍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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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面上是香港大學醫學院一級榮譽出身的頂級外科醫生,實際上卻跟我一樣,是在巫醫與西醫之間走鋼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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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撒馬爾罕那段時間,就是我第一次接觸到咒帶,那織法和氣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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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想過,事隔多年,我再次聞到同一種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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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沒想過,原醫生竟會將咒帶牢牢縛纏在自己的女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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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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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小柔怯怯的聲音,把我從撒馬爾罕的黃沙拉回太平山街的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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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察覺到我整個人突然僵住,仰起臉,眼裡帶著不安:「你在想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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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幾縷咒帶碎屑,放回黃銅小盤裡,指尖仍然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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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勉強勾了勾嘴角,「想起你的爸爸。」
原醫生的臉,在我的記憶裡永遠停留在盛年,臉上總是帶著不慍不火、卻又有一點倔強的笑意——他那雙眼睛和小柔有七分像,可是上天並沒有給他機會長成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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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臨死時,託我照顧他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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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自己只是替他守住一個普通女孩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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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身旁的小柔。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體內封著的是甚麼,更不知道那條帶子一旦再被扯碎,會有甚麼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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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我爸爸是怎樣死的?」小柔瞪大雙眼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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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山街的雨還在「沙沙」的落,青銅香爐裡的降真香緩緩燃著,煙霧在我們頭頂打了一個圈,又貼著天花板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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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輕輕揉了揉小柔的頭髮,聲音放得很低:「要說你爸爸的死,就應該由那次委托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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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眨眨眼,「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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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咒帶碎屑在油燈下輕輕顫動,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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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色巫醫的世界裡,咒帶掉出來的碎屑,從來不只是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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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遺言,也是一個還沒完成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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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一個警號。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Jzp1iPt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