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今夜注定不太平。
喜房內,龍鳳雙燭高燒,爆出噼啪的火花,將滿室的光影映得一片通紅。空氣中蔓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香氣——那是一半頂級龍腦香的甘甜,混合著另一半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藥膳味。
陸甜甜規規矩矩地端坐在紅木雕花大床上,雙手安分地交疊在膝頭。
她擁有一張極具欺騙性的面容。鵝蛋小臉、雙眸清澈如鹿,眼角天生帶著三分微微下垂的委屈與無辜。今日一身繁複重工的赤金百合花大紅嫁衣,將她那本就纖細的腰肢勒得彷彿一折即斷。為了完美塑造「文弱千金」的形象,她特意在腮幫子上抹了過量的珍珠粉與薄薄一層胭脂,看起來氣色慘白,帶著幾分病態的嬌紅。
頭上那頂純金打造、綴滿翡翠明珠的鳳冠,足足有八斤重。
「這頂鳳冠……」陸甜甜表面上瑟瑟發抖,連手中的帕子都捏不穩,心裡卻在瘋狂咆哮,「若不是老娘內功深厚、經脈修練過,早就被這八斤重的金屬砸成腦震盪了!隔壁聽風閣的情報頭子要是知道他們的閣主差點被鳳冠壓死,老娘這面子還往哪擱?」
她暗暗運起內功,用一小股真氣托住脖頸,同時將右手食指與中指微微張開——袖口暗處,十二支淬了「三日軟骨散」的精鋼毒針早已蓄勢待發。只要今晚這個傳聞中的廢柴王爺敢起半點色心,她保證讓他睡足三天三夜。
就在此時,吱呀一聲,喜房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一陣急促而虛弱的咳嗽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咳……咳咳……」
來人一身緋紅的大紅親王新郎官服,身形修長高挑,卻微微佝僂著腰,右手抵住嘴唇,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病態的陰影。
這便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病秧子」——逍遙王蕭無憂。
他長了一張極其俊美卻毫無血色的臉,五官輪廓如刀削般立體,但眼圈發黑,雙唇乾裂,彷彿隨時都要撒手人寰。他每走一步都極其艱難,腳步虛浮,彷彿腳下踩的不是堅硬的地板,而是軟綿綿的雲朵。
「王……王爺?」侍衛在門外戰戰兢兢地扶著他。
「退下吧……本王,自己進去即可……咳咳……」蕭無憂擺了擺手,聲音啞得像沙紙打磨過一般。
他心裡卻在冷笑:「今晚『暗夜盟』有三十箱黑鐵要過京城碼頭,老子急著去簽字畫押!這個陸家千金看起來連隻螞蟻都捏不住,趕快把她嚇暈或者哄睡,老子好翻牆溜出去搞事業。」
蕭無憂顫顫巍巍地走到桌邊,伸手去拿那一柄用來揭蓋頭的鍍金秤杆。
「啪嗒!」
他的手突然一抖,秤杆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甜甜身子一抖,連忙用嬌滴滴、含苞待放般的聲音驚呼:「王爺小心!莫要累著了身子~」
蕭無憂虛弱地撿起秤杆,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喘著粗氣道:「本王……無礙,讓娘子見笑了。本王身子骨不爭氣,連這區區秤杆都……咳咳!」
好不容易,他用秤杆挑開了那一頂紅蓋頭。
紅紗揭下,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蕭無憂看到陸甜甜那雙水汪汪、帶著驚恐與嬌羞的大眼睛,心想:「果然是個嬌花,稍微用力一點恐怕就會哭很久吧?罷了,待會兒找個機會讓她安穩睡下。」
陸甜甜看到蕭無憂那白得像紙一樣的臉,心裡更是冷笑連連:「嘖嘖,氣血兩虛,腎氣不足,脈搏浮誇,這模樣怕是連我家聽風閣的看門狗都打不過。算了,今晚放他一馬,不毒死他了。」
按照規矩,接下來要喝交杯酒。
蕭無憂端起酒桌上的兩杯酒,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氏症一樣,酒水在酒杯裡劇烈晃動,瞬間灑了大半出來。
陸甜甜見狀,心頭頓時一緊——因為她的袖口裡藏著十二支防身毒針,要是酒灑 在她身上,萬一腐蝕了針管上的麻藥,那可就當場露餡了!
她連忙上前一步,伸出白嫩纖細的手扶住蕭無憂的手腕,柔聲道:「夫君身子骨弱,這酒太猛,不如由妾身代勞?」
「不可……交杯酒乃百年好合之意……咳咳咳!」
蕭無憂猛然劇烈咳嗽起來,順勢從懷裡掏出一塊白錦帕擦嘴。實際上,他舌尖一頂,咬破了藏在牙縫裡的「假血丸」,將一口濃郁的紅花汁與番茄汁混成的「鮮血」噴在了帕子上!
那一大攤觸目驚心的血跡,頓時出現在陸甜甜面前。
陸甜甜的眼珠子差點從眶裡瞪出來。
「靠!這就吐血了?!」陸甜甜心裡萬馬奔騰,「老娘還沒出手呢!他要是死在洞房夜,老娘豈不是要守寡?!」
為了維持「膽小怯弱」的人設,陸甜甜立刻翻了個白眼,雙腿一軟,嬌嗔一聲:「王爺……臣妾好怕~」
說罷,她身子一歪,順理成章地「嚇暈」在了軟榻上。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非常專業地把整張臉深深埋進了錦枕裡,連一絲餘光都沒留,雙眼緊閉,呼吸調節得比死人還平穩。
喜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蕭無憂站在原處,警惕地觀察了她片刻。確定這位嬌滴滴的陸大小姐是真的被自己那一攤「血」給當場嚇暈、短時間內絕不可能醒來後,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他壓低聲音,面向門外虛弱地咳嗽了兩聲:「來人……本王身子不適,去偏殿服藥歇息,莫要打擾王妃……」
門外的侍衛連忙應聲,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扣門關閉聲,隨後漸漸遠去。
確定門外也安全後,蕭無憂這才收起血帕。他那原本虛弱無力的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寒冷,原本佝僂的脊背啪嗒一聲挺得筆直。他輕功極高,落地無聲,悄悄從床底暗格摸出漆黑的夜行衣與鬼臉面具,極速套在身上,隨後如同一陣無形的清風,悄悄從後窗翻了出去,直奔碼頭。
喜房內重新歸於沉寂。
陸甜甜趴在榻上,足足默默數了一百個數,確定房間裡連一絲人的呼吸聲都沒有了,這才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縫,側耳細聽。
在她接收到的訊息裡:剛才男主吐完血後,對外面的侍衛吩咐去偏殿吃藥,隨後便被侍衛扶著離開了。
「呼……嚇死老娘了。」
陸甜甜猛地坐起來,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心裡一陣後怕兼吐槽:「這病秧子吐血吐得像噴泉一樣,剛才要是死在我面前,老娘第一天嫁過來就要守寡!幸好侍衛把他扶去偏殿吃藥了,不然老娘裝暈裝得腰都要斷了!」
她完全以為蕭無憂現在正躺在偏殿喝苦藥、垂死掙扎。
陸甜甜不再耽擱,立馬扯下頭上八斤重的金鳳冠摔在床上,迅速從嫁衣底下的暗格抽出一套黑色緊身衣與狐狸面具。她俐落地下床換裝,綁好高馬尾,隨後從另一個方向的側窗悄悄溜了出去,直奔碼頭——因為今晚京城碼頭有一批「暗夜盟」的黑貨過江,聽風閣必須拿到第一手資料。
夜色深沉,月黑風高。京城碼頭運河邊,水浪拍打著木樁。
碼頭最高的廢棄糧倉屋頂上,兩道黑影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東西兩個方向飛掠而來,並在屋頂中央狹路相逢。
兩人皆是一身黑衣,一個戴著猙獰的鬼臉面具,一個戴著狡黠的狐狸面具。
蕭無憂(鬼臉面具)眼神一沉,壓低聲音冷哼道:「哪來的毛賊,敢動本座的貨?找死!」
陸甜甜(狐狸面具)一握腰間軟劍,捏著嗓子發出沙啞的聲音:「少廢話!見者有份,交出機密情報,饒你不死!」
兩人在屋頂上你來我往,拳風劍氣交織,打得飛瓦四濺。打了足足上百個回合,雙方都有些氣力不支。最後,兩人同時發狠,運起內力對了一掌,隨後在混亂中互相踢了對方一把。
蕭無憂被踢中了手臂,陸甜甜則在震退時撞到了腰。
眼看官府巡邏隊被動靜吸引過來,兩人不敢留連,各自咬牙忍痛,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個時辰後。喜房內。
陸甜甜搶先一步溜了回來,忍住腰間的劇痛,迅速套回繁複重工的大紅嫁衣,重新貼心地將自己擺回地上,乖乖躺著繼續「昏迷」。
隨後翻窗回房的蕭無憂見王妃還躺著,長舒了一口氣。他忍住手臂的酸痛,脫去夜行衣,換回了大紅睡衣,虛弱地倒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櫺,灑照進喜房。
蕭無憂「虛弱」地咳嗽了兩聲,緩緩睜開眼,隨後裝作剛清醒的模樣,跌跌撞撞地爬下床,過去伸手扶起陸甜甜,聲音帶著微弱的沙啞:「娘子……你醒醒?昨晚是本王失態,身子突然不適……沒驚著你吧?」
陸甜甜「緩緩」睜開眼,看到蕭無忧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立刻擺出一副名門淑女規矩體貼的模樣,順勢借力站起身,壓低聲音嬌柔道:「夫君說的哪裡話,是臣妾膽子太小了。夫君昨晚吐了血,現下身子可好些了?需要臣妾叫下人宣太醫嗎?」
說話間,陸甜甜的衣袖輕輕撞到了蕭無憂昨晚受傷的手臂。
蕭無憂身子微微一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陸甜甜捕捉到了這絲異樣,眨了眨眼睛,神色如常地客套關切:「夫君,你的手臂……可是有何不適?」
蕭無憂連忙暗中調息,臉上掛起一個虛弱又苦澀的笑容,掩飾道:「無礙……只是昨晚本王見你暈倒,急著想將你抱上床,奈何體力不支,不小心將手臂扭傷了,讓娘子見笑了。」
陸甜甜聽完這番話,心頭猛地一震,隨即暗自犯起嘀咕:「搬我一下就能把手臂給扭傷?這病秧子到底是有多虛弱啊!」然而轉念一想,她又有些後怕起來——以自己的武功底子和警覺性,別說是有人碰她,就是半尺外落隻蒼蠅她都能察覺,可昨晚她竟全然不知男主曾試圖抱過自己!唯一的解釋……定是自己昨晚假戲真做、太累真的睡熟過去了。
想到這,她面上流露出一絲帶著歉意的溫柔,連忙伸手替他輕揉手臂:「夫君何必如此勉強自己?是臣妾不好,睡得太沉了些,還累得夫君受傷……」
做足了賢妻的模樣,結果自己轉身時,腰部受傷的地方撞到了桌角,忍不住輕哼了一聲,眉心微蹙。
蕭無憂隨口關切道:「娘子,你這是怎麼了?」
陸甜甜連忙收斂表情,擺出一副嬌滴滴的模樣,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臣妾無礙……只是昨晚見夫君吐血,一時嚇得腿軟摔倒,腰不小心撞到了榻沿……」
蕭無憂看著眼前這個動不動就摔傷、身子骨比豆腐還軟的千金小姐,心裡嘆了一口氣,伸手虛扶著她,溫聲說道:「往後在房裡多注意些便是,莫要再摔著了。」
陸甜甜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甜甜地道:「多謝夫君關心~」
然而在兩人客套交談、互相相視微笑的死角裡——
蕭無憂眼中閃過一抹極度冰冷的殺意,心裡暗罵:「到底哪個王八蛋昨晚在碼頭打了老子手臂一拳,等本王抓到你,定將你碎屍萬段!」
陸甜甜嘴角勾起一絲隱晦的冷笑,心裡暗道:「今晚碼頭那個鬼臉毛賊撞傷了老娘的腰,等聽風閣查出你的底細,老娘一定拆了你的破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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