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46〈烽火．征佛〉

不到半刻鐘，第一聲示警鐘便響了。

西佛宗的人開始進山時，佛嶺才真正看清那是數百人的陣勢。

並非一支長隊直取某一座山門。

最前方的法幡到了岔路，便分成兩列。

再往上，又分。

挑著箱籠的輜重留在較寬的山道，護法僧卻沿著石階、林徑、山腰舊路不斷散開。數十人一隊，十餘人一列，有些道路甚至只能容三四人並肩，他們便拉成長線，一批接著一批往山裡壓。

站得高些，才能看出真正的模樣。

那些赭紅僧衣像水一樣沿著十八峰間的山道流動。

一股流向少林。

一股轉入禪林。

還有數支人馬沿著側峰往北。

昨日看起來浩浩蕩蕩的四百人，進入群山之後，很快消失得只剩各處偶爾閃過的法幡。

第一聲鐘從少林方向傳來。

咚——

沉重鐘響越過數峰。

第二聲緊跟著落下。

咚——

淨蓮台內，原本還在搬運藥材與清點傷布的弟子同時抬頭。

蘭因走到崖邊。

遠處山腰已經有人交手。

隔著大片山林，只能偶爾看見兵刃反光。

「開始了。」

曇華站在她身旁。

她看了一會兒。

「少林那邊人最多。」

一名淨蓮台弟子匆匆跑上石階。

「師太。」

「十三峰下也發現西域僧眾。」

蘭因回頭。

「多少？」

「看見的二十餘人，分成三路。」

曇華問：「往哪裡走？」

「兩路沿山道往上，一路轉去十四峰。」

蘭因輕輕嘖了一聲。

「他們是真打算每一處都碰一下。」

曇華沒接話。

西佛宗真正佔優勢的地方，這時才顯現出來。

佛嶺十八峰相連，山路卻從來不是一條。

香客有香客走的路。

僧人有僧人往返的路。

砍柴、挑水、運糧，又各有不同的小徑。

一座山峰看似就在另一座旁邊，真正要從山門趕到另一宗的腹地，往往要先下半座山，再沿另一條路重新爬上去。

人一多，更慢。

兩百名武僧擠在同一條山道上，能真正出手的，始終只有最前面那十幾人。

西佛宗乾脆把人拆開了。

人數的優勢沒有拿來撞一座山門。

而是撒進整片佛嶺。

第四峰。

少林外山門。

第一批西域僧眾才剛踏上石階，棍聲便已經響起。

十餘根齊眉棍同時向前。

砰！

最前方幾名西域僧人硬接一輪，立刻往後退。

少林武僧踏著石階壓下。

後方卻有人喊了一聲。

「六峰！」

又一名弟子從側道奔來。

「六峰西側也有人上山！」

領隊僧人猛地回頭。

還沒來得及答話，遠處第八峰的鐘又響了。

咚——

三短。

是示警。

一名少林僧人低聲罵道：「到底哪邊才是真的？」

無人回答。

因為每一邊都是真的。

四峰山門有人打。

六峰山路有人上。

八峰外圍同樣出現了西佛僧眾。

每一支都不算多。

可少林只要抽走其中一處的人，另一處立刻就可能壓進來。

空滅禪師坐在內堂。

折傷的手臂仍固定著，一條腿也尚未痊癒。

幾名武僧不斷進出，把各峰消息送到他面前。

「四峰約五十。」

「六峰三十餘。」

「八峰還在增加。」

空滅閉著眼聽完。

「各守各門。」

弟子一怔。

「禪師，禪林那邊——」

「先守少林。」

空滅睜開眼。

「少林一亂，四至八峰盡開。」

弟子咬了咬牙。

「是。」

第十峰的情況更壞。

枯榮禪林原本就並非少林那樣的武僧體系。

能真正拿兵器迎敵的人，加在一起也不過數十。

如今還得分守四峰。

第九峰最先傳回有人交手。

緊接著，第十一峰也見到西域僧眾。

等第十峰山門前真正出現赭紅身影時，禪林裡已經很難再抽出更多人。

昨日主持封查的年長僧人站在石階上。

手中是一根尋常禪杖。

身後只有十來名弟子。

有人望著山下越來越多的人影。

「師叔。」

「我們要不要退回禪院？」

老僧看了他一眼。

「退了，山門呢？」

那弟子閉上嘴。

下方已經有人踏上最後一段石階。

老僧將禪杖往地上一頓。

「守。」

一個字。

十餘人同時往前。

兵刃撞擊聲很快沿著山壁傳開。

第十一峰也在打。

第九峰同樣如此。

禪林原本就不多的人，被硬生生切成數段。

有人從第十峰想趕去第九峰，走到一半便碰上另一隊西域僧人。

雙方直接在林間狹道撞上。

路只容得三人。

前面的倒了，後面的才能補。

有人想繞。

山壁一側是陡坡。

另一側全是密林與亂石。

這種地方，人多根本壓不上去。

偏偏西佛宗最不缺的就是下一隊人。

雷音禪院的鐘始終沒有響。

第一峰。

黃髯老佛坐在正殿之前。

幾名弟子站在階下。

「院主。」

「少林已經交手。」

「禪林那邊也開打了。」

黃髯老佛撥了一下佛珠。

「我們這裡呢？」

「暫時只有幾支西域僧隊從外山道經過。」

「有沒有進雷音山門？」

「沒有。」

黃髯老佛點了點頭。

「那就關門。」

弟子一愣。

「關門？」

「聽不懂？」

黃髯老佛抬眼。

「一至三峰，守好自己的。」

「誰敢踏進雷音的山門，再打。」

弟子遲疑了一下。

「少林與禪林那邊……」

黃髯老佛笑了笑。

「他們有自己的和尚。」

「雷音也有自己的山。」

「先顧好腳下。」

「是。」

山門緩緩閉上。

而山外，西佛宗的人仍在不斷分流。

他們沒有強攻雷音。

至少現在沒有。

十三峰下。

淨蓮台弟子已經與第一批西域僧人碰上。

人數不多。

可來得極散。

一隊從正面山道上來。

另一隊走的是山腰小徑。

蘭因只出了一次劍。

劍光從石階上橫過。

最前面的幾人立刻停步。

「回去。」

沒人退。

蘭因笑了一下。

「那就麻煩了。」

她往前一步。

山道上的兵器聲驟然密集。

另一側。

曇華甚至沒離開十五峰太遠。

她只是站在一處狹窄轉角。

一名西域僧人剛衝上來，手腕便被她搭住。

身子一斜。

整個人撞進後面兩人懷裡。

三人一起滾下幾級石階。

曇華往後看了一眼。

淨蓮台真正能戰的人正在各路之間來回調動。

十幾個人。

守六峰。

已經夠緊了。

有人從遠處跑來。

「曇華師太！」

曇華轉身。

來的是一名禪林年輕弟子。

鞋上全是泥。

僧衣也被樹枝劃破了。

他一路衝上十五峰，幾乎連氣都喘不勻。

「第十峰……」

曇華眼神一沉。

「慢慢說。」

那弟子用力吸了一口氣。

「第九、第十、第十一峰都有人。」

「十二峰暫時還能守。」

「我們的人被分開了。」

蘭因也從另一條山道回來。

劍上還帶著血。

「多少人？」

「不知道。」

弟子搖頭。

「到處都有。」

「第十峰的人快撐不住了。」

蘭因看向曇華。

兩人都沒立刻說話。

山下又傳來一聲鐘。

這次是少林。

另一方向，也有禪林急促的木魚示警。

佛嶺十八峰，像在同一時間被人從不同地方點燃。

蘭因先開口。

「我去？」

曇華搖頭。

「妳留下。」

「那誰去？」

曇華回頭。

不遠處，項天晴正把紅纓槍從兵器架上拿下來。

其實她早就在聽。

曇華看了她一眼。

「天晴。」

項天晴把槍往肩上一扛。

「第十峰？」

「嗯。」

「好。」

答得乾脆。

蘭因挑眉。

「這次這麼聽話？」

項天晴已經往外走。

「枯榮禪師才剛走。」

她腳步沒停。

「總不能連他的山也讓人拿走吧。」

曇華叫住她。

「等等。」

項天晴回頭。

曇華走到她面前。

「禪林現在缺人，妳去幫他們守住。」

「能守就守。」

「路斷了，就換路。」

項天晴點頭。

「知道。」

曇華看著她。

「還有一件事。」

項天晴等著。

曇華的聲音沉了一些。

「如果遇到龍眾天。」

「退回來。」

項天晴眉頭動了一下。

曇華繼續道：「別跟他打。」

「看到人，轉身就走。」

項天晴忍不住道：「師太，我現在好歹也是——」

「天晴。」

曇華只喊了她一聲。

項天晴停住。

曇華與龍眾天真正對過一掌。

那一掌到底有多重，整個佛嶺沒有第二個人比她更清楚。

「我知道妳很強。」

「所以我才讓妳去。」

她伸手替項天晴理了一下肩頭被槍帶壓皺的衣領。

「但那個人，現在先別碰。」

項天晴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好。」

曇華仍沒移開視線。

項天晴只得又補一句。

「真的。」

蘭因在旁邊笑了一聲。

「記住妳自己說的。」

項天晴瞥她。

「我很守信用的。」

蘭因道：「這句話從妳嘴裡出來，怎麼有點讓人不放心。」

「蘭因師太！」

山下又是一陣急促兵刃聲。

曇華已經轉過身。

「去吧。」

項天晴握緊長槍。

「師太。」

曇華回頭。

少女朝她揚了揚紅纓槍。

「這邊交給妳們。」

蘭因笑道：「少囉嗦，快走。」

項天晴轉身。

紅纓一晃。

她沿著通往第十峰的山道疾奔而去。

曇華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間。

蘭因站到她身旁。

「妳覺得她真會退？」

曇華沉默片刻。

遠處，第十峰的鐘又響了一次。

她收回目光。

「所以我才特地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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