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44〈論法驚變〉

第三日，第十峰比前兩日更早坐滿了人。

三日論法走到最後一天，消息早已傳遍佛嶺。昨日龍眾天從法門、經戒一路追問到裁斷之權，枯榮則將「共議」兩字一步步立了起來。僧眾回到各峰後，一夜之間，談的已不只是西域佛宗，更開始認真思量另一件事——十八峰若真要改，究竟該怎麼改。

所以今日來的人更多。

少林、雷音、淨蓮台皆有人到場，連前兩日只聽過一場便離開的僧人，也重新趕回第十峰。

項天晴坐在曇華身旁，望著前庭中央那兩張蒲團。

枯榮依舊穿著那身洗得有些舊的灰白僧衣。

龍眾天也早早到了。

兩人見禮落座。

庭外，那棵半生半枯的老樹被晨風吹得枝葉輕響。

龍眾天率先開口。

「前兩日，禪師說了兩件事。」

枯榮笑道：「法王記性很好。」

「第一，法門可以不同。」

「第二，遇事可以共議。」

「不錯。」

龍眾天望著他。

「那今日，本座便問最後一件。」

前庭逐漸靜下來。

「佛門可有共主？」

項天晴眉梢微動。

蘭因也稍稍坐直了些。

龍眾天道：「昨日禪師說，共議可以辨錯，也能留給後人修正的餘地。」

「本座姑且認。」

「可若大難已到眼前呢？」

他抬眼望過庭中眾僧。

「敵至山門。」

「今日要守，要退，要救哪一峰，要棄哪一處，半個時辰內便要決斷。」

「雷音主守。」

「少林主戰。」

「枯榮主退。」

「淨蓮台又有另一套想法。」

「諸位坐下來議了一個時辰，山門已經破了。」

龍眾天重新看向枯榮。

「此時，誰下令？」

這一次，枯榮沉默得比前兩日都久。

庭中僧眾也跟著靜了。

項天晴壓低聲音問：「這個很難？」

曇華看著庭中。

「難。」

「為什麼？」

「因為這次問的不是經。」

曇華道：「是人真的快死了，誰來作主。」

項天晴聽完，目光重新落回枯榮身上。

過了片刻，老和尚終於開口。

「可以有主事之人。」

人群中立刻傳出細微騷動。

龍眾天眉梢也動了一下。

枯榮繼續道：「平日各守法門，大事共議。」

「真到危急之時，十八峰可以共推一人主事。」

龍眾天問：「既然如此，禪師終究也認一人之令。」

「認。」

「那與本座所言，又有多少差別？」

枯榮抬眼。

「差在事情過了以後。」

龍眾天目光微沉。

「今日大敵臨山，共推一人，大家聽他的。」

「因為那一刻需要有人決定。」

「可敵退了，這份權便該還回去。」

「各峰仍守自己的法。」

「大事仍由眾人議。」

枯榮手指輕輕點了點膝頭。

「主事，是為了應事。」

「不能因為他替眾人作過一次決定，往後便成了所有人的法。」

前庭安靜下來。

枯榮緩緩道：「有領路的人，可以。」

「只是別把領路的人，最後變成了路本身。」

曇華眼神微動。

蘭因嘴角也輕輕揚起。

龍眾天道：「權散回各峰，下一次大難再來，又要重新推舉。」

「那便再推。」

「若上一次那人做得很好？」

「大家願意，仍舊可以推他。」

「若他自己不願交權呢？」

枯榮笑了。

「那就更證明，不該讓他一直握著。」

庭中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連少林幾名年長僧人都露出了笑意。

龍眾天看著他。

「禪師如此防著一人長久掌權，是認定權位終究會使人變？」

「人本來就會變。」

枯榮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日山風有些大。

「昨日看得清的人，明日也可能犯錯。」

「今日有德的人，十年後未必還是今日的他。」

「所以制度留一條能改的路，比盼著永遠碰上一個對的人可靠。」

龍眾天沉默片刻。

「一宗若連長久的中心都沒有，靠什麼聚？」

枯榮環顧四周。

「靠共同相信的東西。」

「經。」

「戒。」

「法。」

「也靠大家願意承認，自己偶爾會錯。」

他停了一下。

「若一群人聚在一起，全靠最高處那一個人撐著。」

「那個人一倒，下面自然跟著散。」

「真正能走得久的，是換了人，大家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這一次，庭中沉默得更久。

龍眾天的神色，也比前兩日更加凝重。

因為枯榮今日做的已經不只是反駁。

老人正在替佛嶺提出一套真正能夠運轉的辦法。

平時各修其法。

大事四方共議。

危局共推一人主事。

事定之後，權歸各峰。

如此一來，龍眾天前兩日提出的許多問題，都有了另一條可以實行的路。

佛嶺可以改。

也可以變得更緊密。

卻不必因此將十八峰歸入一個永久的權柄之下。

人群中的反應很快顯現出來。

昨日仍帶著疑色的人，此刻已開始低聲點頭。

少林幾名僧人彼此交換眼神。

雷音來的人也有人陷入沉思。

龍眾天自然全看在眼裡。

他接連從主事期限、各峰權責、危局判定幾處追問，枯榮一一答了。

一問一答間，時間很快過了半日。

午鐘響起時，禪林主持法場的老僧起身合十。

「諸位。」

「先歇半個時辰。」

前庭氣息頓時鬆開。

僧眾紛紛起身活動，有人直接圍成小圈，繼續討論方才那套共議之制。

項天晴伸了個懶腰。

「今天好像比較聽得懂。」

蘭因笑道：「因為今天比較像分家產。」

「有嗎？」

「有啊。」

曇華瞥了蘭因一眼。

「妳少教她奇怪的事。」

另一頭，枯榮仍坐在原處。

老人說了一上午，嗓音已有些乾。

一名年輕弟子端著茶走來。

正是前一夜見過迦樓羅的三人之一。

「師尊。」

枯榮抬頭。

「辛苦了。」

「師尊才辛苦。」

年輕弟子低著頭，將茶遞過去。

枯榮接過茶盞，毫無停頓地喝了一口。

端茶弟子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枯榮低頭吹了吹熱氣，又喝了第二口。

那弟子退下時，腳步比平常快了一些。

不遠處，另外兩名年輕僧人正看著他。

三道目光只碰了一瞬，便各自移開。

他們昨夜說好了。

上午先看。

若第三日能平順談完，那只木盒便原封不動。

可半日下來，枯榮一步步將共議之制說得愈發完整，法場上的風向也越來越明顯。

在三個年輕人眼裡，這代表的已經不只是師尊佔了上風。

他們開始害怕迦樓羅昨夜說的事情真的會發生。

西域佛宗若被逼到無路可退，下一步會不會又變回那幾日的刀兵？

他們不知道。

所以最終，還是有人打開了木盒。

只是讓師尊睡一覺。

三人直到此刻都這麼相信。

半個時辰後，論法重開。

龍眾天重新坐上蒲團。

枯榮也回到庭中。

一開始，一切如常。

龍眾天問道：「既然禪師認為主事者事後應當還權，那若危局尚未真正結束，各峰便有人要求收權呢？」

枯榮道：「所以推舉之初，便該先將權限說清……」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

右手指尖在膝上輕輕一縮。

坐得最近的龍眾天第一個察覺。

「禪師？」

枯榮抬了抬手。

「無妨。」

他吸了一口氣。

「方才說到哪了？」

前排有人答道：「權限。」

「哦。」

枯榮笑了一下。

「年紀大了。」

「權限要先……」

聲音慢了下來。

老人眉頭第一次皺起。

一股異樣的熱意從腹中迅速往上翻，他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口。

曇華原本靠著廊柱，這一刻整個人已經坐直。

「不對。」

項天晴轉頭。

「怎麼了？」

曇華已經起身。

庭中央，枯榮還在繼續。

「主事者能做什麼……能做到哪裡……要在事前……」

手開始顫。

龍眾天也站了起來。

「枯榮。」

老人抬頭看他。

下一瞬，一股腥甜猛然衝上喉頭。

「咳——」

鮮血濺在掌心。

整座前庭瞬間失聲。

項天晴猛地起身。

「枯榮禪師！」

老人低頭看著掌中的血。

那雙平日總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掠過一瞬錯愕。

第二口血隨即湧了上來。

這次更多。

血沿著指縫滴落，在灰白僧衣上迅速暈開。

曇華身形一閃，已經到了庭中。

蘭因緊隨其後。

幾名禪林老僧也同時衝上前。

「師尊！」

「禪師！」

枯榮身子一晃。

曇華托住他的肩背，掌心貼上後心的瞬間，神色便沉了下來。

毒已經入得太深。

而且發作得極快。

枯榮張了張嘴。

喉間卻只湧出更多血。

他的視線開始散開。

前庭裡的人影、灰瓦、石階，一點點失了輪廓。

最後落進眼中的，是那株陪了他許多年的老樹。

一半枯。

一半榮。

風吹過去。

綠葉在動。

枯枝也在動。

枯榮的身子慢慢失去力氣。

曇華接住他。

「枯榮？」

老人再也沒有回應。

蘭因蹲下身，兩指探上他的頸側。

只過了片刻。

她的手停住。

周圍幾名禪林老僧看見她的神情，全都僵在原地。

「師尊……」

有人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項天晴站在旁邊。

她看著蘭因，又看向曇華懷裡那個矮小老人。

「……師太？」

蘭因沒有回答。

曇華也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已經足夠。

前庭驟然亂成一片。

「叫醫僧！」

「快去！」

「茶！封住那杯茶！」

「方才是誰奉的茶？」

「把茶壺也留下！」

幾名禪林弟子朝後院奔去，另外幾人立刻圍住枯榮先前使用的茶案。

少林一側的人全部站了起來。

幾名武僧已經向西域佛宗所在之處靠近。

阿修闥也向前踏了一步。

肩頸才剛傳出一聲低沉骨響，龍眾天便抬手。

「退下。」

阿修闥看向他。

龍眾天只說了一遍。

「退。」

阿修闥收回腳步。

少林一名年長僧人沉聲道：「三日論法。」

「偏偏第三日出了這種事情。」

「西域諸位，是不是該給佛嶺一個交代？」

迦樓羅剛要開口，龍眾天已經先看向倒在曇華懷中的枯榮。

「他中的毒。」

曇華抬眼。

「你知道？」

「看得出來。」

龍眾天神情很沉。

「此事與本座無關。」

少林那邊立刻有人冷笑。

「法王一句話，就想撇乾淨？」

龍眾天轉過頭。

「本座若真要殺他。」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需要等一杯茶。」

周圍忽然安靜了些。

這句話聽來狂妄，卻又讓人一時難以反駁。

前幾日淨蓮台那一掌，已讓所有人見過龍眾天的修為。

他若當真決意取枯榮性命，確實犯不著用這種迂迴手段。

蘭因從地上站起。

「現在爭這個沒用。」

她轉頭看向茶案。

「先查茶。」

「誰泡的，誰送的，經過誰的手，一個一個找。」

禪林一名年長僧人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住聲音裡的顫意。

他走到庭中，面向眾人合十。

「今日論法，就到這裡。」

說完這一句，他喉頭明顯動了一下。

「第十峰即刻封查。」

「請諸位先離開法場。」

有人仍想追問。

老僧再行一禮。

「師尊方才圓寂。」

「請諸位……先讓禪林處理。」

前庭逐漸靜下來。

少林僧眾最先退開。

雷音一行也開始往山門方向離去。

淨蓮台這邊，曇華與蘭因自然留在原處。

項天晴站在枯榮身旁，手指緊緊握著紅纓長槍，始終沒有動。

龍眾天最後看了一眼枯榮。

「走。」

羅伽率先轉身。

阿修闥跟上。

迦樓羅落在最後。

經過庭外那棵半生半枯的老樹時，他腳步極短地停了一瞬。

很快又繼續往前。

西域佛宗離開第十峰。

原本坐滿人的前庭逐漸空了。

地上還散著來不及收起的蒲團。

一只茶盞倒在石地旁，淺色茶水順著石縫緩緩流開。

禪林僧眾則一個個圍到枯榮身旁。

有人哭。

有人呆坐。

有人已經開始逐一查問今日奉茶的人。

也就是在這片混亂中，三名年輕弟子悄悄退到了後方。

他們的臉色白得嚇人。

其中一人靠在牆邊，腿已經發軟。

「怎麼會這樣……」

「走。」

另一人一把抓住他。

「師尊……」

「走！」

遠處已經有人喊著要封住各條山道。

三人再不敢停，轉身穿過後院，從熟悉的偏道一路往山下奔去。

封查的命令尚未傳到那條小路。

等禪林其他人真正開始尋找今日奉茶的幾名弟子時，三人早已跑出了第十峰。

他們一路跌跌撞撞。

有人幾次踩空，膝蓋撞得全是血。

誰也顧不上。

腦子裡只剩同一句話。

只是讓師尊睡一會兒。

迦樓羅親口說的。

只是讓師尊睡過第三場。

只是讓論法中止。

他還說過——

老人家睡醒之後，事情就過去了。

可枯榮剛才吐出的血，他們全看見了。

天色完全暗下以前，三人終於抵達西域佛宗暫居的據點。

守在外頭的西域僧人看見他們，神情竟不見多少意外。

「進去吧。」

三人愣了一下。

「迦樓羅呢？」

「裡面。」

這份過分自然的態度，讓三人心裡忽然更冷了一些。

他們一路闖進內院。

廊下亮著一盞燈。

迦樓羅正坐在那裡。

桌上放著茶。

他手裡甚至還捏著一塊點心。

看見三個滿身泥土、神色狼狽的年輕僧人闖進來，迦樓羅挑了挑眉。

「來啦？」

年紀最小的弟子幾步衝到他面前。

眼睛已經紅了。

「你不是說……」

聲音顫得厲害。

「你不是說，那只是讓師尊睡著的藥嗎？」

迦樓羅看著他。

另一人也忍不住吼了出來。

「你說只是讓師尊沒辦法辯完第三場！」

「你說他睡一覺就好了！」

迦樓羅慢慢把手裡的點心放回碟中。

他望著眼前三人，竟像是真的覺得這句質問有些好笑。

「對啊。」

「睡著了。」

三人愣住。

迦樓羅往椅背一靠。

嘴角一點點揚起。

「我也沒說——」

「會醒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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